《暗夜尽处终有光》银湾浪人

18、尽处

　　周雨上地铁的前一秒收到了于智尚的验证消息——“老师，你走了吗？”

　　周雨通过了，回复了一个问号，然后又补了一句。

　　“怎么加上了。”

　　“是的，之前犹豫了很久。”

　　“怎么啦？”

　　“你来看我，也没看呀。”

　　周雨回了个猫咪喝水的表情，“看到你没啥大事，我就安心了。”

　　“可以来陪我聊聊天吗？”

　　周雨看了看时间，“嗯，夜晚十点，还能赶上地铁。”

　　“行。”

　　周雨独自来到病房的时候，于智尚的母亲已经回家了。

　　于智尚在病房里放了一个蓝牙音箱，正在播放雅思听力音频。

　　周雨既欣慰又诧异，“哟，难得啊，自己学习上了。”

　　于智尚见周雨过来，关了枯燥的英语听力，“喜欢听什么歌？”

　　周雨置身在氤氲着栀子花香的病房里，面对满眼的素色，突然生出了些许浪漫的情愫。

　　她打开手机蓝牙，随机歌单直接连了一曲昭和舞曲——plastic love。

　　她站起身放松踱步。

　　“你知道我为什么住院吗？”

　　“你奋不顾身跳下水救人的英雄事迹，我又不是没看到。”

　　于智尚撅起嘴角，“那你不关心我？”

　　“我给你企业微信发了很多条消息，你都没有回复。”

　　于智尚有一个专门的学习号，用来加所谓的老师还有工作人员，只要是非学习时间，就不会关注和登录。

　　另一个则是他的生活号，只添加信任的朋友。

　　于智尚打开了学习号，手指一点点向下滑动，嘴角却微微撅起。

　　“你怎么了？”

　　“这哪里是关心我，这不是日常的询问吗？”

　　“我是你老师，问些正经的不是很正常？再者，我跟你那天是偶遇，机构可不让老师和学生一块单独出去，以防…”

　　周雨觉得说出来不太好，剩下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于智尚看出了她的局促，更是舔着脸问，“以防什么？”

　　周雨白了他一眼。

　　“你那天真是好样的，我看你游泳的架势，水性也没有特别好。”

　　于智尚从病床上起来，瘸着腿走到周雨面前，他绕着周雨的四周左右端详着，“是的。”

　　周雨有点不适，于是直视着他，“那你还跳下去，你不怕自己淹死了？”

　　“生命为重，只要有一丝一毫救她的可能，我都会尝试。”

　　这句话让周雨震撼，她似乎感受到了眼前这个少年骨子里流淌的热血。

　　人被冲击所震慑的时候是没办法用言语表达的，周雨抬起头眼波带着敬佩盯着眼前的少年。

　　医院的光为周雨的脸镀上了冷白色调，于智尚弯下腰同周雨的脸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气流的交汇。

　　于智尚抬起了手，手指运行的轨迹从周雨的面颊略过却未相触。

　　等周雨回过神来的时候，一朵白色的栀子花，已经插在了她的发间。

　　“干什么？”

　　太接近的距离让周雨觉得尴尬，她猛然站起身，抚摸着头上的栀子花。

　　“没什么，既是道歉，也是感恩。”

　　“道歉什么，感恩什么？”

　　周雨轻抚着自己忐忑的胸口。

　　“我一开始那么说你，是憎恨这儿，想从这个地方离开，只是把怨气发泄到了你身上。其次，我不该攻击你的身材，因为你的高矮胖瘦都是你自己的自由，我没有权利为你定义。”

　　周雨挑了挑眉，婴儿肥的脸上略过明媚与坦然，“没事，我习惯了，只是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太少了。”

　　“其实，我没觉得你的身材有什么问题。我只是为了攻击而攻击的，相反我的审美真的觉得瘦是骨感美，有点肉是丰腴之美。”

　　周雨被逗笑了，“少来少来，接受你的道歉，毕竟…你接着说。”

　　“同时，我也感谢你。Mime有很多学术上的为人师表，但是除了你，没有一个是真正的老师。我觉得，你在我迷茫乱撞的时候点醒了我。”

　　初时，于智尚觉得与世隔绝，肆意散发戾气和攻击性，就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但智者的成功从来不是来源于表面的威慑力，他们会收起对抗心，懂得和环境融合，寻找利己之处，以便成长为更强大的自己。

　　周雨苦笑。

　　“你怎么了？”

　　“没事，觉得很欣慰，只是有的时候点醒不了自己。”

　　“你有什么烦恼吗？”

　　周雨知道于智尚是发自内心愿意帮她分担忧愁，只是未曾经历，又怎么能真的感同身受呢？

　　“我的烦恼啊，挺多的，珍惜现在付出就能有回报的日子吧。”

　　于智尚点点头，二人相视一笑，达成了和解。

　　但周雨的心头，一直有个疑惑。

　　她开口了，“你是不是喜欢猫呀？”

　　“还行吧，怎么了，你要送我一只吗？”

　　“那倒不是，我挺喜欢的。我昨天看到一则新闻，宠物医院一只心跳停止的咪，奇迹般重生了。”

　　周雨那句萦绕在心头的疑问终究没问出口，相比于自己的好奇心而言，她更尊重对方的感受。

　　于是就随意编辑了些不着调的见闻，准备把这疑问搪塞过去。

　　于智尚的脑子里闪过点疑虑，但他很快掐灭了，毕竟自己隐藏多年的秘密从未让别人知晓，所以他习惯性地认为是巧合而已。

　　他的表情从凝固到释然，“世界之大，说不定你哪天也这样捡回一条命呢！”

　　“这都无所谓。”

　　“生命怎么可以无所谓”，于智尚非常严肃地强调着。

　　周雨坐下的时候，他比周雨高一个头。

　　或许是被少年的执着和稚气所感染，周雨站起身仰头回应着，“你啊，真的和林墨挺像的。”

　　不提林墨还好，这一提于智尚就着急了，“我跟她没什么，我又不喜欢她。”

　　“我知道啊。”

　　“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跟她很般配一样，我可不想因为大众眼里的合适，就跟她在一起。”

　　周雨清了清嗓子，这会儿表现出老师应有的威严，“我又不是你们这些小孩，我一直都跟你说了，学业为重。等你雅思考过了，出国了，你就可以拥有恋爱的夏天了。到时候，这里的一切人和事都会好成为过眼云烟。”

　　于智尚别过头去，低垂着头有些失落。

　　“老师，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一起去逛逛循礼门鬼市，我请你吃顿饭，就当是谢师宴吧。”

　　青春期孩童的心智总是迷惘且脆弱的，周雨的与众不同之于于智尚而言，是他小众信念里的领航灯。

　　周雨听了他的诉求，心想机会终于来了，便快速趁火打劫，“当然可以啊，等你成功出分，不再是我学生的时候。”

　　于智尚握拳对着周雨，“我们拳头相击，一言为定呗。”

　　“你都二十岁了，又不是小孩子。”

　　于智尚不说话，手也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行了行了。”

　　白瓷砖墙壁反射出清冷的光，栀子花香的包围里，二人拳头相撞。

　　-

　　夜晚十点的地铁空旷了不少，周雨想到好久没有联系自己父母了，掏出手机按下了在“视频通话”的按钮上来回摸索着。

　　终于她选择了退出。

　　“妈妈，这个工作目前过了试岗，只是不确定后面会怎样。”

　　“那你就去江浙沪等大城市，你别怕妈妈给你出钱。”

　　周雨眼眶微微红润，轻微的窒息感萦绕在她的脑海。

　　她已经被无奈的生活磨灭了勇气，他乡如何，是否能生存，又会遇到什么事，如同一座座沉重的山，压在她的肩上。

　　她不想再尝试了。

　　生命如果能止步于此刻，那再好不过了。

　　“再说吧，妈妈，早点睡。”

　　“你会好的，多忍忍，振作起来，加油。”
　　可是社会的所有组成物给她上了沉重的一课。人际，生存，善良，那些曾经活跃在教科书上，曾经涌现于自己理想乌托邦的世界，终究是不存在的。

　　所有的一切都在教会她——忍辱。

　　可是，人为什么要受侮辱呢？并且在明知不合理的情况下忍受呢？

　　周雨已经振作不起来了。

　　但是她不怪罪父母，因为父母也是可怜人，她们一辈子只会比周雨更苦。

　　“好的妈妈，你和爸爸不想做饭就去外面买着吃，你们年纪大了，不要做饭。”

　　妈妈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

　　本以为就这样结束了，再手机即将锁屏之际，周雨妈妈又问，“孩子，工作有啥开心的事吗？小时候是爸妈不对，我们怕你学习不好，没有好工作，所以才那样的。”

　　地铁上很空旷，周雨环视四周，找到一个角落，靠在柱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孩子和父母就像冷与热，大多数时候相互排斥，站在对立，但又需要相互交融才能形成流动的风雨四季。

　　周雨也数不清自己面对父母时失望和感动的总次数了。

　　她捂着嘴唇，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哭声，泪水却像断了线的雨珠子，一声一声铿锵有力地落了下去。

　　“工作里有趣事吧，但也抵消不了经济低潮带来的风霜。”

　　周雨想了想，删除了依旧没发出去。

　　父母经历的时代停留在初始温饱发愁后期安稳一世的阶段，而这一辈的年轻人面临的是思想自由却无能为力的时代，二者一个是身不由己的贫瘠，一个是心无所依的空洞。

　　明明是两种极致的痛苦，却互相并不相通。

　　周雨很早就意识到，让亲近之人的强行共情本就是一种酷刑，惯性使然，她回复了一句，“遇到了很善良的学生，我会努力的。”

　　母亲发来一个晚安的表情。

　　周雨也到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