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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尽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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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雨要给两个小孩子留点时间,只能绕着病床徘徊,最终目光落在了那张字条上。
那是《红楼梦》里甄士隐“好了歌”的解读,提取了最末尾一句——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周雨对《红楼梦》的了解不深,但不知为什么,对这两句诗铭记于心,始终不能忘怀。
她拿起纸条,“于智尚还喜欢看名著啊。”
“那是的,从小喜欢这些文化的东西,他爸爸可是想他学点实用的理工科呢。”
周雨看着那秀丽的字体脑海中隐秘之处浮现,但笼罩着朦胧迷雾,看不清幻境深处。
“这字体挺好看的。”
“又不是他写的。”
“那是?”
周雨的母亲拿起那张纸条,摩挲着泛黄处,“这不是他爸爸愿意认回他之后,我去长春观祈福,门口有个疯和尚。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尚,头发都掉光了,牙齿也没了,穿着老北京帆布鞋,叫着‘姐姐,姐姐’。”
“你还信这些?”
周雨脑海里的迷雾散开了,“是不是一个北方口音的?”
“你也见过?”
“嗯。”
周雨没想到,看起来疯癫的出世之人,还能写得一手好字。
“本来我不信这些事,那天我心情好,想着做点善事,顺手给了他100块钱。”
于母当时用逗弄疯癫小孩的态度,随口问了一句,“你看我儿子能不能过上好日子?”
随后那人从破烂的衣服里掏出来一本干净的笔记,用笔挥洒了这句诗。
“我本来想把这东西扔了,但是我儿子看这字写得不错,就留下来了。”
“他只写了一句诗呀?”
“他好像还说,我儿子天生要为他人续命做嫁衣。命虽苦,但轮番上阵的戏台,也会遇到他的福星。”
周雨低眉,“是啊,轮番上阵的戏台。”
“疯子的话,图一乐,当时给你写了吗?”
周雨点头,“嗯,内容忘了,我不在意这些的。”
命运的巧妙之处总让人猝不及防,周雨突然觉得自己领略了三成这句话的含义。
“周老师,我去一趟厕所。”
“嗯嗯,你要是怕黑的话,就给老师发信息。”
楚歌把周雨拉回了现实。
病房里剩下了两人。
显然,于母的注意力显然也不在一个疯子的话上,他拉着周雨的手,“周老师,我问你,我儿子和这个漂亮姑娘,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啊。”
周雨很确定。
于母倒是失落起来,“你别不承认呀,这姑娘条件那么好。听说于叙惜追求很久而不得呢,我倒是希望他跟这些优秀的孩子多交流交流。再说了,我们都是从情窦初开过来的,只要不影响学习都行。”
周雨不擅长说假话,只能打破了她的期待,“真没有呢,这个我确定,感觉智尚的心思,也不在这上头。”
“那不成,他喜欢刚才那个?”
于母显得很失落,她指的是楚歌。
“这两人也不是啊,智尚目前最要紧的是学业,您想多了。”
于母情绪稍微平复,“周老师,你帮我多劝劝他,跟他弟弟搞好关系。他就算不喜欢那孩子,两人也不知道为嘛成天呆在一起。”
“我其实听说过那事。”
周雨既是为了试探于母的态度,也是为了弄清楚自己心中的疑虑。
“那都是小孩子不懂事的推搡,不用当真。我儿子我了解,不可能做这种,最多就是两个人打架,于叙惜说得夸张了。不过于叙惜也是出了名的明事理,也没证据,我儿子也失忆了,这是他也不放在心上了。”
周雨为于智尚庆幸,“您对他还挺了解的。”
“那是的,但是哪怕装模作样,我也得教训他两嗓子。这两人以后说不定是合作伙伴,他爸爸也不想弄得太难堪。”
但她也为于智尚悲哀,因为没有人在意事情的真相,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所谓的体面结果上。
楼下花园里。
林墨把于智尚搀扶到长椅上,两人目光相对,沉默了许久。
于智尚清冷孤傲惯了,他难得先开口,“林墨,谢谢你来看我,我们加上吧。”
“我要的目的不是加上。”
于智尚慢慢靠近,把手机放在林墨年前。
林墨抓住了于智尚的手,“你应该知道我喜欢你。”
于智尚自然地抽开,“林墨,谢谢你对我的认可,但是我对你真的没有那种感觉。”
林墨这次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你对我是什么感觉?看不上,难道就喜欢楚歌那个…”
人在所向之物爱而不得的时候,往往会有气急败坏的情绪,她本想骂一句“聋子”,但又觉得是对另一个人的不尊重,在最关键的时候克制住了。
“那个小姑娘。”
“不是,我不加你微信并不是我排斥你,是我知道你对我有意,但是我不能给你希望”,于智尚很坚定地回答。
“那你每天跟她一起做什么?你把我当傻子?”
“真不是,信不信由你。”
林墨站起身,眼眶里泛着泪光,微微咬牙,克制着抖动的肩膀,“你知道的,我…不是没人要,我也不是玩玩而已,任何事我都站在你这边。”
当时于氏两兄弟落江的事在机构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一致站在于叙惜那边。只有林墨在众人议论的时候,坚定不移地站在于智尚那边。
于智尚扶着长椅的扶手微微站起身,在微热的初夏里,同林墨对视。
人民医院的后花园里开满了大红色的野蔷薇,野猫发性,跳跃起来扒拉着藤架。月光尽数洒在林墨的脸上,而于智尚站在光的对角里,一明一暗。
此刻的于智尚是感动的。
“为什么?”
“直觉。”
“你认识于叙惜那么多年了,而且他一直在追求你,你为什么会相信我?”
于智尚看着爬架的猫儿,“不瞒你说,我都不相信我自己了。”
“相信和诋毁都不需要理由吧。”
林墨为了安抚自己的情绪,从包里拿了根烟。火柴在夜空里被划燃,一瞬间照亮了这狭小的空间。
“那如果真是我做的呢?”
林墨坐到长椅上,吸了一口烟,微微偏过头看着于智尚,“那就当我直觉错了吧,又不影响什么,谁都会犯错。”
于智尚也坐了下来,林墨逼近,黑暗的眸子直视他的眼睛。
“哟,你还会害羞吗?我都做到了这个份上了,你真的不跟我这么好的女孩子在一起吗?”
虽然是玩笑的内容,却带着不卑不亢的认真。
于智尚眼眸看像天空深处,满天星河里,第一次如此闪亮。
“谢谢你。”
“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林墨抽完了烟,语气也平复了。
“你难道不感动吗?”
“林墨,我确实欣赏你。就像喜欢书里的某个角色,以后在我落魄迷茫的时候,想起你都会给我动力。可是,我不能仗着你现在追求我,借着我对你的欣赏,说服我自己去占有你。”
林墨从小在身边人的青睐里长大。在躁动的青春里,她第一次见到对自己无动于衷的异性。这无疑打击了她的信心,同时勾起了她的征服欲。
“我身材你不满意吗?”
林墨换了翘二郎腿的姿势,她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诉说着自己的自信。
“所以,我就要在没有恋爱感觉的情况下,跟你发生什么?就像我爸对我妈那样,我一辈子都不愿意成为这样的人。”
一盆冷水,彻底浇灭了林墨的兴致。比互相理解来的更早的,是一个少女破碎的挫败感和自尊心。
“你不会喜欢周雨吧?”
于智尚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最后定格在周雨关门的那一刻,对他说,“必要的时候,装,也是一种尊重。”
他微微抬头,漫天星河汇聚成了周雨洒脱隐忍的脸。
“我也欣赏她。”
林墨站起身,“知道了”,随后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周雨下楼发现林墨的时候,她正蹲在楼梯间哭。小脸埋在修长的头发里,整个身体随着啜泣声抖动。
二十来岁的姑娘,总是觉得岁月很长,会认为自己永远独立在人生舞台的焦点之上。
她接受不了世界运行轨道和自己预想的偏离。
周雨关了手电筒,递给了她纸巾,默默坐在她的身旁。
“我对他那么好,他也不喜欢我,为什么只喜欢楚歌?”
“我是哪里不如她吗?”
“我知道这事没有对比可言,楚歌也很好,但是我就是很生气呀。”
“我也知道他没做错,他有不选择我的权利。”
周雨挨着她,索性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脊背。
“他能跟你这样直白地说清楚,证明你没看错人。”
周雨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亲爱的,以后不如你意的事多着呢。这只是一件小事,哭完了就过去,遇到下一个人的时候,也就没他什么事了。”
林墨的呜咽声小了些,“我能遇到下一个人吗?”
周雨为她擦干眼泪,“当然了,青春最让人怀念的,就是那颗永生的心脏。”
“你们,在这里啊。”
楚歌发音很不清晰,但是在安静的过道里却听得一清二楚。
林墨还带着怨气,她别过头去,懒得回答楚歌的问题。
楚歌深呼吸了两口,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坐在了周雨身边。
周雨对着楚歌点了点头。
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只觉得楚歌这会儿似乎想把自己冗长反射弧里收集起来的信号,全部发射出去。
“墨墨,你不用羡慕我和于智尚关系好。”
林墨有点发怒,“你什么意思?我不会怪你,但是你也没必要现在来炫耀吧。”
“他是唯一一个愿意可怜我的人。”
楚歌声线依旧模糊,带着点苦涩,但是周雨确定她没有哭。
“同学们给我起外号,喊我公鸡。他们说我呆笨努力融入的样子,像一个不能自理的智障。智尚哥哥可怜我,是唯一一个愿意跟我做朋友的人。”
周雨眼睛里缀满了泪水,她无法想象,楚歌的雨季是怎么渡过的。
“我之前穿过一件绿裙子,给学校的里的一个男生示好,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对我说,他喜欢健全的人。从那以后,班里只要有穿绿衣服的同学,每当我走过,他们身后就有似有若无的眼神。”
楚歌低着头,她很少一口气讲这么多话,“这些人都比我聪明,比我过得好。”
林墨哭得更凶了,情绪崩塌之际她抱着楚歌,“不不不,明明是你比他们聪明多了。”
逼仄狭小的楼梯间隔绝了月色,清辉无法抵达。可藏于心底的底色共振,温热绵长,漫过所有晦涩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