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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尽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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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码头靠近粮道街和黄鹤楼,不少游客会来此处打卡留恋,街边的每一处店铺都在门头铺上本地人从不青睐的樱花糕和文创雪糕。
“智尚,我回去工作了。我看你在群里发了,你更新完身份证记得回来学习。”
于智尚绿色的T恤在人群里显得格扎眼,他对周雨翻了个白眼,“知了知道了,你真的啰嗦死了。”
中华码头到江汉关的轮渡还有十分钟出发,周雨坐在岸边,百无聊赖地捡起石子玩起了儿时最爱的水上漂。
“别!”一声惊呼声吸引了周雨的注意。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正要跳江,岸边驻足了一堆人,有好心相劝,有看热闹的,还有联系警察的。
那女孩铁了心要往水里投,咬了一口拉住她的大爷,那大爷吃痛,立马松开了手。
用洪亮的武汉话骂了一句,“搞么斯玩意,个斑马滴!”
岸上的人在女孩跳江的那一瞬间沉默了,大家似乎都不熟悉水性。
“救命啊,救命啊,有冒得人会游泳的?”
那个捂着手的大爷用力地喊着。
警察到现场需要一定效率,此时此刻,所有人只能干瞪眼。
那女孩在水里扑腾着,身子不断下沉,浪花推动,身影越来越模糊。
“扑通…”,岸上有个人丢了件绿色的衣服,于智尚在所有人的惊叹之下,跳了下去。
周雨凝神摒气,心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她发现,于智尚并不熟悉水性。长江的水是活动的,他只能浅浅顺着水流浮动。浪起潮落之间,他非常容易乱了呼吸与蹬腿的节奏,从而让自己手足无措。
可能是老天庇佑,他最后克服着恐惧,终于游到了那女孩身边。
于智尚拽着女孩的胳膊,只能靠蛮力往岸上慢慢移动。好在那女孩只是呛了几口水,身体虽然虚弱,但还存在些许意识。
岸上的热心民众脱下了自己的衣服,拉着这两人上了岸。
有懂得急救的中年人,掐着女孩的人中,拍打着她的背部。片刻后,女孩慢慢回神。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感谢,而是用尽全力起身,打算再次往下跳。
热心的阿姨拉住她,“姑娘,你这是干嘛?这么年轻,结束生命做什么?”
那女孩大声嘶吼,“我被骗进了传销,犯了法,我不想坐牢。”
她挣脱了那阿姨的束缚,又要向下跳。
“啪”,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全场安静了下来。
于智尚一只手拽着女孩的胳膊,另一只手微微颤抖。那一巴掌打得不轻,女孩脸上顿时出现了巴掌印。
“你要活着,为你做错的事赎罪。”
于智尚赤裸着上身,少年初成的身材毫不避讳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不同于健身教练般后天努力地雕琢,老天赐给了他完美的身材比例和肌肉轮廓。
水珠从他的手臂,脖根,腹肌滑过,像隐形的笔触,精准地复现了他身材的完美线条。
他死死盯着眼前那姑娘,带着狠绝的怒气,尽管只说了一句话,但比所有温柔的规劝都有用。
“再多怨恨和磨难,也不是伤害生命的理由。你今天投了长江你的家人不仅要因为你的错误蒙羞,更要承担你离开的痛苦。你如果还对他们有愧疚,就应该好好活着,面对错误。”
“我只说一次。”
轮渡开了过来,周雨要赶着回去工作。返程的路上,她面朝晴川阁,看着于智尚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和背后树融合成了一个整体。
她满脑子都是那句“再多怨恨和磨难,也不是伤害生命的理由。”
江水流千古,江上清风与宫阙明月到底见证了多少尘封的往事和真相?
周雨忙碌了一个下午,今天的工作非常琐碎。
两点负责学生听写,三点和家长约谈,四点旁听正课反馈意见,五点同正式员工开会,见证销冠奇迹,吹嘘老板辉煌…
周雨发现,李老师这张苦脸在面对老板的时候是可以展露笑容的。
“老板厉害,是我们一辈子的骄傲。”
“你们在Mime是你们的荣幸,把公司当家,你才是主人。”
……
周雨听得很困。
到了五点三十左右,这才空闲下来。
“姐,你今天感觉怎么样?”祝晓月给周雨发了信息。
“还行吧”,周雨本想把于智尚的事儿告诉她,但信息要发出去的时候她又给删了,毕竟每个人只能从自己的视角里去评判这个世界。
“林墨一会儿找你,她跟我说,觉得你带的不错。”
“嗯,知道了。”
周雨纳闷,她也就和林墨聊过几次天,哪里就能看出来不错了?
林墨和楚歌这会儿正在和艾仑上课,还有十分钟下课。
周雨站在了教室门口。
艾伦一听口音就是南方人,一米六五左右的身高,看起来三十岁。是那种看一眼绝对记不住的普通长相,混进人潮之时,就能彻底完美隐身。
他和Star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讲课的时候会不经意把视线落到林墨身上。
楚歌又把头发放了下来,遮住了助听器。正课教室条件简陋,没有多媒体,所有的听力原音,都只能用艾仑的电脑播放。
林墨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显然她有心事。
艾仑放完一句录音,就会微笑着问林墨,“你懂了吗?复述一次。”
老师和学生之间隔了两张桌子的距离,艾仑会把双臂搁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看着林墨。
“不用复述了,我会。”
“那你听懂了吗?”艾仑转头,语气了多了几分生硬,看着楚歌。
楚歌低着头,“我…我…没听清。”
艾仑轻轻地“啧”了一声,把电脑用力地挪在楚歌跟前。作为老师,他的所有行为动作都必须承载着对学生的耐心。
但是以周雨第三方的视角,她总感觉艾仑带着轻微的嫌弃。
“听懂没…”
楚歌抬头,慌张地到处张望,她的视线落在了林墨身上。
周雨更担心了。
青春期的女孩在少女情怀充盈头脑的时候,总是会对同性产生敌意,她觉得林墨不会救场。
楚歌摇头。
艾仑叹了好大一口气,好像楚歌犯了大错,那神情明明白白地写着——“我在迁就你。”
他翘着二郎腿,身体向后倒和楚歌保持距离,半张着嘴,“再来一次,我调大了音量。”
这一次,楚歌还是没听到。
他打量着林墨,“你以后要不一对一跟我上课吧,不要一对二了,耽误你时间。”
林墨没讲话。
楚歌的妈妈担心楚歌一对一上课没有参照物,她认为孩子的进步需要有一个更优秀的人。所以,她很早就开始给机构提要求,要给孩子找一个共同学习的伙伴。
恰好分配给了艾仑,恰好林墨自告奋勇,要跟楚歌做同桌。
艾仑压制着嫌弃,看着楚歌,“来,老师一个个念给你听,bus,能听懂吗?能听懂吗?”
楚歌接受消化信息的时间本来就比正常人久,硬是过了五秒才点头。
艾仑看着她有点呆滞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但明显压抑住了。
周雨感受到了不尊重。
“好,school听得懂吗?初中词汇。”艾仑特地把“初中”两个字说得很大声。
楚歌自然是听不出来音量的区别,她以为老师在耐心地为自己解答,只是一直瞪着自己让她不自在。
周雨又感觉到了一股窒息,如鲠在喉,要把自己送让绝路。
老师的职责是教书育人,为学生做好“温,良,恭,俭,让”的榜样。可是任何一个职业,他的构建者都离不开形形色色,满身污渍的人。
她握住门把手,打算进去。
“老师,不用强调什么时候的词汇,你放录音,让她听懂就行了。”林墨开口了,带着几分随意。
“一遍不行就多几遍,我当复习了。”
林墨站了起来,肚脐上的脐钉反射着白织灯的光,折射出艾仑对她专注的情绪。
周雨松了一口气,心里感叹相似的人始终相吸。
楚歌听到同伴这样说,紧绷的肩膀也松懈了下来。
课堂的最后十分钟,都在重复那几句录音。
周雨下课的时候敲门进入,“艾仑老师您好。”
艾仑和Star是好朋友,经常一块站在前台和Terry聊天。他们扫视异性的目光如出一辙,从上到下,好像脑海里预演了无数个审判的场景。
显然,周雨并不合格。
“你是新来的?”
“对。”
“老师,他们的作业和课堂反馈群里发一下,我必要的时候和您沟通提升的空间。”
艾仑自顾自地关上电脑。
“助教跟你说话呢”,林墨敲击了一下艾仑的桌子。
艾仑抬起头看着林墨,“知道了,对了,你有不懂的问题,记得随时问我”,轻蔑地撇了一眼周雨,出了教室。
周雨上前嘱咐了楚歌几句,就和林墨下了楼。
“我们下楼说吧,有的事不想在机构说”,林墨开门见山。
“好。”
林墨长得很梦幻,和她相伴左右,就像置身于千禧年霓虹灯闪烁的梦境。周雨在电梯里,对着玻璃的反光,默默欣赏着眼前的女孩。
林墨去楼下的today便利店买了一罐可乐,递到周雨跟前。
“你为什么和楚歌一起上一对二的课?”
“好奇为啥于智尚喜欢跟她呆着呗,在我的认知里,她样样不如我。”
“想出来原因没?”
“没有。”
林墨抚摸着自己头发,陷入了困惑。
周雨打开可乐,泡沫如同喷泉般溅起,她吸了吸瓶口。
汽水能第一时间带走口腔里的燥热,周雨心情舒畅了不少。不知怎么,她同林墨交谈时,总能卸下防备,随心所欲。
“我感觉你不讨厌楚歌啊。”
“确实有点不服气,但是一想又不是她的问题。课堂本来就不该带有私人情绪,再说了她…”
林墨本想直接点出楚歌的生理缺陷,但还是吞了下去,“我照顾一点也是应该的,”
周雨捏了一下林墨的脸。
“老师,你干嘛?”
“想捏咯。”
还有五分钟到周雨下班时间,“我要回家了,你快说你想干嘛。”
“帮我追于智尚。”
周雨差点被呛到,“啊?”
“对啊”,林墨用一根手指头把头发卷起来,又放开。
“为什么找我?”
“我听李老师说你第一天上班结束,于智尚跑到她办公室,对着所有人说——你和别的老师都不一样。”
周雨瞬间蒙住了,一只手攥着衣角,羞红了脸,“是吗?”
“是的,他只愿意让你教他。”
林墨一只手搂着周雨,在她身边转圈圈,“你知不知道,你之前的老师都走了多少个了,没有一个人能搞定他。”
“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周雨内心五味杂陈,眼眶湿润。混迹江湖这些年,对待诋毁轻视早就练成了最高级免疫,但是回应少有的肯定认可反倒变得手足无措。
林墨看着僵化的周雨,“老师,你怎么了?”
“没事,被人骂多了,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认可,反而不习惯。”
林墨挽着周雨的胳膊,“得了,为了感谢我,是不是要帮我追他。”
“我怎么帮你啊。”
“告诉我他的爱好啥的,我能配合就配合,不能的话也没必要改变我自己。”
周雨又捏了林墨的脸,“都说了,你把分数考出来了,去教他。”
“不耽误。”
“你考完了再说,男孩子多的是。”周雨早就过了少女怀春的年纪了,在她的眼里人生最应该做的事就是分清主次。
林墨还是很固执,“成了皆大欢喜,不成就当我做了失败的事,但是我既然下了决心,就要认真去做。”
周雨沉默了好久,出于老师劝学的角度,她慢慢开口,“我考研那会儿,政治老师说,要学会分清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主要做成了,这个阶段就赢了,我觉得挺有道理。”
周雨知道“过来人”这三个字力量很单薄,“过来人”永远没办法改变“局中人”的命运,毕竟“过来人”曾经都是“局中人”。
所以,她知道林墨听不进去,她也没指望林墨能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