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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尽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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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me的午休时间有两个小时,周雨跑去民生甜食馆吃了点东西,然后踩着共享单车在延庆里附近闲逛。
武汉是一座爱憎分明的城市,这个特点体现在它分明的四季,春夏秋冬,冷的透心,热的彻底。
每年的四月,是短暂且难得的春天。微风拂面,不寒不燥,带走的只有工作的疲惫。
也只有这样的片刻,才能让周雨从压抑的现实世界抽身,不用为生存和人际而苦恼。
这样的好春光,让人忍不住幻想美妙。路上的风都如此温柔和煦,那江面上的风呢?
这会儿还有一个半小时才到下午上班的时间,她索性踩着单车去了往江岸去了。
周雨在武汉呆了十来年,一直为了工作疲于奔波。以往哪怕是午休时间,她也坐在工位面前,用鼠标为资本家构建宏伟的旷世蓝图,像此时此刻这样任性地脱离常态,还是第一次。
周雨骑车的速度很快,不过十五分钟,她便到了武汉关码头。
白天的航线很便宜,刷武汉通只需1.3元。
轮渡往复,观两岸烟火,朝听钟楼晨鼓,暮瞰万里晴川。
坐在码头检票的工作人员此时此刻是最悠闲的,他们看着滚滚长江,缓缓而谈自己的琐碎日常。
“请问下一班是什么时候?”
周雨刷了卡,进了站。
“一点,姑娘,你先去码头的休息室里呆一会儿,马上船就来了。”
周雨闭上眼睛,感受从长江伴随浪声传上来的凉意。
工作人员看着她这么悠闲惬意的样子,忍不住发问,“你是游客吧?”
“我…不是呀,我就是来这吹吹风的。”
“那你来对了,不少人过江上班坐轮渡,现在是人最少的时候。”
工作人员是个大爷,手上拿个茶杯,指向休息室里面,“那有个男伢跟你一样。”
“是吗?”
诺大的城市,是谁能有如此智慧,和自己同频,能偷得这浮生的半刻闲暇?
周雨带着期待走过十米长的阶梯,湿润的风里夹杂着长江独有的水藻气息,清清淡淡,晕开劳碌人满身的疲惫。
休息室里四下无人,角落里有几个挑着扁担的大爷坐着休息。墙上的海报介绍着码头的演变史,从乾隆时期的雏形到民国扩建再到今日通行,从外商始建到华商运营再到政府续建,这座百年码头见证了好几个时代的交替。
“你怎么在这?”
熟悉的男声。
周雨回头,只见于智尚单肩背着书包,脖子上挂着耳机,出现在她的身后。
“我来着吹吹风。”
“开船了开船了。”
轮渡从中华码头过来了,工作人员熟练地打开铁门,“中午就你们这几个人,注意安全。”
于智尚先行一步,踏上了轮渡,立马上行,到了二楼。
一楼是封闭式的,江风只能从窗户透进来,完全解不了暑热却又撩拨心弦。让人尝到了一点甜头,却又受困于不能尽收囊中的痛苦。
挑扁担的大爷非常热心,“丫头,去二楼呀,凉快风景好。”
周雨看着大爷瘫坐在椅子上,“您不上去看看?”
“做体力活的人到哪里都想休息。”
周雨不想单独面对于智尚,但被辽阔凉风吸引,心里痒痒的,还是上去了。
二楼露天甲板上只有于智尚一个人。
他头戴耳机,双手撑在栏杆上,享受着江风,好惬意。
周雨在他的背后找了一处站着,她看着江面发呆起来。
船底发出轰鸣声,船开动了。
江风越来越大,吹散了周雨的头发。
龟山电视塔,长江大桥,钟楼…这些风景一一从她眼前掠过…
她张开双臂,享受着凉爽江风,让水藻氤氲的水汽穿过自己全身。
“你要起飞吗?”
于智尚走过来。
“你看你的,我看我的,不要被我打扰了。”
“那倒没有,只是没想到遇到了个熟人。”
周雨转身,靠在栏杆上,和于智尚对视。
或许是波涛滚滚,江风温柔,带走了于智尚初见的戾气。此时此刻,他好似被这天地之气净化了。
“在武汉好多年了,从来没来过。”
“我从小在江边长大的,有的时候觉得压抑了,就坐轮渡散散心。”
江风卷着湿润的水汽掀动两人的衣角与发梢。轮渡破开粼粼江面,身后江汉关的钟楼渐渐退远。
周雨觉得这样的天时地利,似乎是一个畅谈心事的绝佳契机,她索性开口问道,“你在Mime很压抑?看出来了。”
于智尚没有回答,周雨乘胜追击,“怎么?是因为于叙惜吗?”
于智尚脸上微妙的表情已经暗示了答案,周雨猜对了。
“我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也不算你的老师。如果冒犯到你了,就当我没问。”
“嗯。所有人都在为我父亲认回我而歌颂,可是他欠我的情分呢?我从小生活贫苦,没有受到他儿子的精英教育。每一刻,都要同他做比较,感受他的优越,真的好累。”
于智尚从甲板上捡起来一块石子,丢入江里,江面辽阔,瞬间没了踪影。
周雨理解他的困惑,“所以,你不想在这?”
“是你,你想吗?
于智尚走到周雨身边,同她一起对着江面。
“那你离开了他,你打算干嘛?”
“流浪漂泊,乞讨进厂,四海为家。我妈还指望着,那人能回心转意把她收编,如果不是他老婆死了,我妈经常去他公司门口闹事,他哪能想起我这个孩子。”
又是一个薄情郎依附权贵怒伤原配的故事。
周雨裹了裹衣裳,微微皱眉,“点了根烟。”
“陪一根。”
“不行。”
“你又不是没跟我抽过,怎么还装起来了。”
于智尚打算从周雨的手里抢烟盒,周雨紧紧攥着。
“我无论如何,都是你的老师。上一次,是为了跟你沟通没办法,现在我们聊天,不需要借助烟了。老师,可不能教学生抽烟。”
于智尚本想反驳,但又觉得周雨说得挺有道理,手上的力度也轻了一些。
周雨趁机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整只手从烟盒上抽离。
周雨用掐着烟的手指了指江两岸,“你觉得武昌和汉口,那边生活更好?”
“分人吧”,于智尚没拿到烟有点失落。
“是啊,所以有的人会觉得于叙惜比你优秀,有的人也不觉得嘛?”
周雨补充了一句,“比如我。”
江风吹散了于智尚的刘海,他偏头,不可置信地凝望着周雨,“你为了安慰我?”
周雨当然不是。
“你们都是我的金主,为了你去贬损他对我来说没必要啊,至少我能确定,你很真实。”
于智尚抬起手,本想拍拍周雨的肩。但是考虑到师生的边界感,他又放下了。
“你知不知道…”
“什么?”
“算了吧。”
周雨知道他不想说。
“智尚,其实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行事准则,都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把你和于叙惜拿在一起比较的人,不过是闲来没事,说了也就过了,但是是否要接受比较结果的人,只有你自己。换句话说,只有你有资格把自己和别人对比。”
于智尚眼眶有点湿润,那是一种后知后觉的顿悟,“可是,我的成绩比他差,比他见识也短。”
“什么是见识呢?参加了几场慈善晚会,坐过几次国际航班,还是把几个校花收入囊中?”
于智尚彻底被说服了,因为在一个青春少年抵御不了物欲和虚荣的年纪里,这些是阶层最直白分界线。
“我觉得真正的眼界是包容,尊重他人同时抛开他人,在自己适合热爱的领域里做到极致。”
他别过头去,一只手靠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不想让周雨看到自己眼泪落下的样子。
周雨心照不宣地沉默起来。
少年的惆怅总是轻快而仓促的,于智尚揉了揉眼睛,调节好了情绪,“那你热爱的领域呢?”
这下问到周雨的心坎上了。
她看着漂浮的树枝枯叶随波涛而去,滚滚浪花拍打岩石卷起千堆雪,她猛吸了一口烟,“我的境遇只在生存,还不配谈热爱。你知道吗?你是幸运的,最起码你父亲欠了你爱,但补偿给了你选择。”
周雨对于智尚的情绪是复杂的,怜悯中夹杂着嫉妒,欣赏中带着些傲慢,但最终她慢慢开口,“读书,和赚钱是两码事。于叙惜就算产出结果再好,没了于父的根基,也没办法作用上。你喝了洋墨水,也能回国进厂,你拿了毕业证书,也能回来乞讨。读书就像这座轮渡,那边是想象,这边是自我,它最大的作用是为了让你破灭幻想,平衡自己吧。”
周雨的话之于二十岁的于智尚而言,有些晦涩深奥,但人生就是充满后滞性的。也许在未来现实周旋的某一刻,你曾经的答案会随着际遇跃然纸上。
“对了,你想读什么专业?”
于智尚刚要回答。
“我猜猜,肯定不是理工科吧。”
“对,你怎么知道,我想学历史。”
“看你每天书不离手呗。”
“但是…我怕学不好,学了以后可能也没于叙惜赚钱…”
“比我英语好的人多了,我也没有因为他们不当你的老师啊,难道要因为别人比我好,我就不做真的喜欢的事了吗?再说了,未来的事说不准的,能把握的就是此刻的专注和认真。”
于智尚被逗笑了,伴随着江风,这个午后,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周雨吸完了最后一口烟,用胳膊肘顶了顶于智尚,用略带玩味的语气告诉他,“再说了,你越是觉得你爸亏欠你,你越是要花他的钱。你看清高的人得到了什么?虚无缥缈的名声嘛?”
轮渡在中华码头靠岸了,老伯抬着扁担下了船,又是一批焦急的赶路人在等待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