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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葱花 我低头看了 ...


  •   他站起来,把被子叠好,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头。然后看了一眼那张床,又看了一眼墙角那个电暖炉。

      “下次来,带上充电线。”

      “电暖炉不用充电线。”

      “我说的不是电暖炉。”

      我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后脑勺的头还翘着,那一片青紫被衣服盖住,看不见。

      我翻出两件旧校服外套,跟着他走出去。阳光照进院子的时候,灰尘在光里飞舞着,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缩了缩脖子,走进县城冬天的那个早晨。

      那天早上我们在街口吃了一碗热云吞,他低着头喝汤,热气扑在他脸上,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下次来真的带充电线。”他咬了一口云吞,含含糊糊地说。

      “......知道了。”

      他抬头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粒葱花,他没注意到。

      我没忍住,伸手过去,拇指在他嘴角蹭了一下。那粒葱花沾在我指腹上,粘粘的。

      他整个人定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云吞的热气还在冒,但是他不动了。

      “你嘴边沾了东西。”我说。我后知后觉的,心跳有点快。语气尽量平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谢谢。”他生硬地吐出两个字,声音闷在碗里。

      他低头,把脸往碗里埋了一点。云吞的热气挡在我们中间,但我看见他耳根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在冬天的冷空气里,那一抹红色格外显眼。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夹了一个云吞,塞进嘴里,嚼了很久。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手挺快的。”

      “是你太慢了。”

      “什么太慢了。”

      “吃个云吞都能吃到脸上。”

      他没接话。但是抬起手背,在嘴角旁边擦了一下,擦完还摸了一下那个位置,像是要确定还有没有剩下什么。动作很轻,有点笨拙。

      “早没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把那只手放回桌上,放在碗旁边。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你对别人也这样?”

      “哪样?”

      “伸手就碰别人。”

      “你嘴角有东西。”

      “那你可以说一声。”

      “说了你又不一定擦得掉。”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又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那天早上云吞摊子的老板在旁边擦桌子,背对着我们。街上没什么人,冬天的早晨安静地只剩下勺子跟碗碰撞的声音。他一直没抬头,但碗里的云吞吃得很慢,比平时慢多了。

      我不知道他是在发呆还是在等我再伸一次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的那粒葱花,过了两秒用食指弹掉了,拿起筷子继续吃。

      斜对面那桌来了两个穿县中学校服的学生。两个人对着同一碗云吞,一人一口。其中一个低头喝汤的时候,另一个伸手把他垂下来的刘海拨到了耳朵后面,动作很轻,像怕被隔壁看见。

      我看着他们,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拨刘海的动作,让我想起我伸手替他擦嘴角的时候。我记得我的手伸过去的一瞬间,心里其实犹豫了一下,我从来没有那样碰过他。

      碰完之后我才发现,那个动作比想象的轻,轻得我甚至觉得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又比我想象的重,重到我能记一辈子。后来很多年我都在想,那两秒里,他有没有希望我不要收回手。

      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那两个学生还在吃,低头说话,声音不大,偶尔笑一声,又压下去。

      我看了一眼自己那碗云吞。

      汤面上浮着葱花,我用勺子搅了一下,葱花散开又聚拢。我把云吞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站起来付了钱。

      县城的冬天到处都灰蒙蒙的,路边那棵槐树光秃秃,枝桠伸着,像在等什么。

      县城还是那个县城,云吞摊子还在街口,老板换了好几个,招牌也没变,塑料凳子换了一批,颜色从粉色变成了灰色。

      我走出路边,手插进口袋,摸到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条,纸张被体温和反复的摩挲变得发软,边角起了毛,像一块贴在指腹上、薄薄的旧布。我没拿出来,就这么贴着它,继续往前走。

      云吞摊子的老板在身后喊了一声:“下次再来啊!”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下次。

      我心想,好久没有人跟我说过下次了。

      2011年冬天。我把云吞摊那条街走完的时候,天已经全暗了。路灯亮起来,光铺在地面上,把我一个人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那间朝北的房子,开门换鞋,再把灯打开。

      屋子里和出门时一样。被子没叠,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那卷灰色毛线还搁在那儿,织针插在半截围巾上。我洗漱完换了衣服,在床边坐了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了。我坐了一会儿,拿起了织针。

      灰色的线绕在指腹上,细细的,有点扎手。我从2009年冬天开始织它,织了整整两年,还没织完。不是织得慢,是拆了太多太多遍。有时候织了几行觉得不对,拆开重新来。有时候织了好几寸,看着对不上他织的针脚,又拆掉。

      我好像在等他回来告诉我:行了,就这样吧。

      那天晚上我坐在灯下,一针一针织到半夜。没开电视,屋子里的声音只有织针偶尔碰撞的轻响,和窗外经过的风的声音。

      织了又拆,拆开又织。

      后来我把围巾举起来看了看,他起的开头那一小截比我的紧一些。我的手没有他的稳。我看着那一小截,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往下织。

      再后来我不拆了。

      不是因为觉得织得好,是觉得没必要了。不管织的怎么样,他都看不到了。那就这样吧,歪歪扭扭的,像我们这辈子一样,不对齐就不对齐吧。

      日子还是那样过。

      有时候下班晚了累得不想动,洗漱完倒头就睡。有时候坐在那儿看半天电视,什么也没有看进去,才想起来拿起那两根织针。灰色毛线在手里慢慢变长,绕过去,拉紧,再绕过去。有时候半夜醒了,屋子里一片漆黑。我躺了一会儿,伸手去摸床头的大半条围巾,指尖碰到那团毛线,确认它还在,又躺回去。

      它还在。

      2011年冬天过去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到。

      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下楼,骑车去汽修厂。中午吃王师傅老婆带的饭,下午继续修车,晚上骑车回家。批发市场那棵槐树一直光秃秃的,后来某一天路过的时候,发现枝桠上冒了新芽,细细的一层绿。

      我才知道春天又来了。

      2012年春天,他走了以后的第二个春天。

      那段时间我好像比以前安静了。王师傅说我“话少了”,我自己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有时候也会走神。王师傅在门口喝茶,我坐在工具箱上发呆,他看了一眼,没问,喝了口茶,把视线移开了。王师傅老婆有时候过来送饭,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多给我盛了碗汤,说“多吃点。”

      以前下班路上会想起他坐在后座时说过的话,后来想得少了。不是忘了,是那些话像被反复摩挲的纸条一样,边角软了,不需要拿出来也知道它长什么样。

      围巾织完的时候,是一个很普通的晚上。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泥土翻新的气味。那天晚上我坐在灯下,绕完最后一圈线,收了口。

      灰色的围巾完成了。歪歪扭扭,针脚对不齐 ,有些地方松一些,有些地方紧一些,像一条起伏不平的旧路。我把它举起来在灯光下翻着两面,看了一遍又一遍。

      之前每天晚上坐下来,拿起织针,绕线、拉紧、再绕。有时候织得多,有时候织得少,那两团毛线在手里慢慢变小,每小一圈,就像离他更远一寸。

      我把围巾放在膝盖上,手里空空的。没有线可以绕,没有下一针,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悬在那里,不知道应该往哪里放。
      我就这么坐在那儿,窗外的风轻轻地吹,县城春天的风跟往年没什么不同,我捏着围巾边缘的毛线,感觉线上的毛边像一片细密的倒刺,一根一根扎进指腹,不疼,就是痒。

      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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