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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逃跑 我们凑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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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冬天。
周五。他骑车带我回家。后座上绑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我们在学校门口买的烤红薯。天气冷,红薯放在怀里,隔着袋子也还烫腿。他骑得慢,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飘到后面来,扑在我脸上。
"你爸今晚确定不在?"他问
"不在。出差了,去市里,三天。”
他“嗯”了一声,车速没变。但我知道他松了一口气。他在我家过夜的时候,永远有个习惯——进门先听一遍房子里有没有声音,,确认没有其他人的动静,才把背挺直一点。
我们回到房间,他轻车熟路地坐在书桌前,从书包拿出作业,我坐在他旁边,我们各自写着作业。周末的作业有些多,我们写完收拾好已经快十二点了。我关了灯躺下。
“冷吗?"我小声问。
"不冷。"
安静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
“你爸....他生气的时候,会摔东西吗?"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有时候。杯子、花瓶,茶几上有什么就是什么。”
“那......摔完之后呢?”
"就走了。第二天找人换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也挺没意思的。”
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我说:“睡吧。“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被子边缘露出一截后脑勺。
我闭上眼。不知道睡了多久,楼下传来一些声音。
有汽车开进院子里,车上锁传来哔哔声,然后门锁响了。
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机械的、冰冷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深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一楼的大门被打开了。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
一旁他的呼吸声还均匀着。
脚步声在一楼停了一会儿,径直上楼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的声音。一步,一步,比普通的脚步声重一些。在二楼走廊口停住。一片寂静。
那个女人从走廊对面的卧室出来。
“你不是说去三天......”
“我提前回来不行吗?”
然后传来一声响。不重,很清脆。是楼梯口的装饰架上陶瓷花瓶被甩到地上的声音。
“你又发什么疯?”
“我在我自己家里发疯怎么了?”
后来我听见她的抽泣声,很轻,压得很轻。跟电视机画面里的人张嘴却听不清声音一样。
清和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你爸回来了?”
“嘘~”,我小声说,“别出声。”
脚步声慢慢靠近。比刚才重、快,没有节奏。把手被拧得咔哧咔哧响,门被砸了一下,整个门框都在震动。
“开门!”。
我站起来,他也跟着起身。
我爸见我没动静,开始砸门。门被踹开了,锁芯掉出来一块金属片,砸在地上哐当一声。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拉拉链,里面的衬衫领口敞开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酒气混着冬天室外的寒气从他身上冲入房间。
他看见了清和。
“谁?”
“朋友。”
“朋友?”他笑了一下,带着一丝轻蔑的语气,“你还有朋友?”。
“谁让你带回来的?”,他一步跨过来,攥住我的手腕。
清和冲过来,挡在我面前,伸手想扯开。“你松开他!”
“让开!!”,我爸胳膊一甩,他整个人撞到实木床尾的木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还没来得及挣脱,巴掌已经结结实实拍在我左脸,力度惯性太大,我被带到躺椅上,垫子把我弹起来,跌在一旁。
“别碰他!”,他爬起来扑到我面前,快得我爸来不及反应。瘦瘦的、还没长开的肩胛骨轮廓透过那件薄上衣清晰地凸出来,挡在我和我爸中间。
我抓起他的手就往外跑。
跑过走廊的时候,那层地毯被花瓶里的水打湿,水渗进纤维里,洇出一片深色的。慢慢扩张的暗纹。水晶灯的珠子轻轻碰撞着,发出一些细碎的冰裂声。对面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那个女人站在门缝后面,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表情。她看着我们跑过去,伸手把门关上了。
我拉着他跑下楼,跑过那盏关着的水晶吊灯,跑过门口的两棵槐树。冬天的凌晨,街道空得像一个巨型棺材。他的手腕在我掌心里冰凉。
“......去哪?”他喘着气问我。
“跟我来。”
那栋老房子还在那。我们翻院墙进去,跳下来的时候,手机从我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屏幕亮了一下,显示电量低准备关机,我捡回来放回兜里。大门的钥匙被我藏在没人打理的花圃底下。进了门,我在房间翻出电暖炉插上,推到他旁边。
他还没开口。
“这是我奶奶去世前住的房子。”,“有时候他发疯,我就跑到这里来。”,我一边说一边翻出自己常用的那几张被子,带出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我掸了掸床上的灰,把它铺在上面。
他在电暖炉旁边坐了下来,手掌摊开靠近那圈橘红色的光。炉丝发热的时候发出一种很轻的嗡嗡声,像空调外机在远处运作。他的手指头冻得发白,凑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泛出血色。
我拍了拍床,“过来躺下。”
他躺下,被子盖到胸口,那股淡淡的樟脑丸味混着电暖炉烤出来的热气,在干燥的空气里飘着。我把另一张被子也盖上去,他整个人被裹得只剩下一个头露在外面。
我关了灯,在他旁边躺下。
电暖炉的光从被子边缘透过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圈模糊的红色。屋外有风从窗户里挤进来。声音细细的,想谁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
“疼不疼?”
他没反应过来。“什么?”
“后背,撞到了。”
他迟疑了一下。“......有点。”
“让我看看。”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把他的衣服掀起来,看见他后背肩胛骨下面那一块青了一片,延伸到腰侧,在电暖炉的红光里显出暗紫色的淤痕。
“我明天买瓶药。”
“不用。”
“就要。”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脸上的呢?还有胳膊。”
左脸还有点麻,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有一圈红印,不深,明天大概就消了。
“没事。”,我把床头灯关上,重新躺下。
他没再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暖炉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像是金属在散热。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经常来这里吗?”
“不算经常,但是他发疯的时候,我就来。”
“......一个人?”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以前一个人来的时候,都在干些什么。”
“坐着。”
“坐着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
他翻了个身,面朝我。我侧过头看他,电暖炉的光在他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红,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你爸每次回来都那样吗?”
“不是每次。有时候回来不喝那么多酒,就只是不说话。”
“不说话?”
“嗯,坐在客厅里,也不开电视,也不开灯。”
“那更难受。”
“对。”
他没再追问。安静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讲给自己听的。“我舅妈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宁愿她别跟我说话。她一开口就是’你爸这个月打钱了没‘。”
我看着他,“那咱们俩...,一个没人说话,一个有人说话但不想听。”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我们两个凑在一起,”他说,“正好。”
我也笑了。
电暖炉的红光照得整个房间都是暖色,我把被子往他那边扯了扯。那天晚上后来我们没再说话。我闭着眼睛听他的呼吸慢慢变长,变缓。
快睡着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听见他翻了个身,然后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碰到的时候顿了一下,想是想收回去,又没收。
我没动。
那只手就停在那里,暖暖的。
我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发白了。他的呼吸就在我旁边,额头抵着我的肩膀,手还搭在我手背上,没松开。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灰白色的,落在床沿上,我在那道光里躺了很久。
我侧过头,看见他睫毛垂着,他睡着的时候呼吸有点轻,均匀地,一下一下拂在我的皮肤上,额头抵着我的肩膀,发丝乱乱的蹭在我肩窝上有一点点痒。我没有伸手去拨,怕一动他就醒了。
后来他睡醒了。先是动了一下手指,像是还没有完全清醒,下意识地收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目光没有聚焦,停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额头抵着我。
他往后挪了不到一寸,没有完全离开。
“......几点了?”
“不知道。”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闷闷的。
他突然僵了一下,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手搭在我的手背上。他慢慢地把手抽回去,动作很慢,像是怕被我注意到。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
“睡得好吗?”
他愣了一秒,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嗯。”
“比沙发舒服?”
他想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对比。“床当然比沙发舒服。”
“那你下次还睡这吧。”
他看了我一眼。“你下次还带我来?”
“你不想来?”
他没接话,把被子往胸口拉了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个电暖炉好...。”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电暖炉。旧了,铁皮外壳上有一块烤焦的痕迹,不知道是哪一年开得太近烤出来的。“那下次来的时候把电暖炉搬你那去。”
“不用......,我过来就行。”
我坐起来,扯了扯皱巴巴的衣服。
“饿了吗?”
他没说话,裹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乱的,发尾翘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懵。他看着窗户透进来灰白色的天光。
“你奶奶这房子,”,“还挺好的呢。”
“好什么,好多年没住人了。”
“但是能躲。”他说,“能躲就行。”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一股冷气从外面涌进来,冬天的早晨是灰蒙蒙的,远处的屋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日光下反射出细碎的亮斑。街口有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有节奏地穿过整条空旷的街。
“走吧,”,我回头看他,“我带你吃早餐。”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