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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个方向 你爸在家吗 ...


  •   夏天的晚上最难熬。晚上我洗漱完躺在床上,天气热得睡不着。

      朝北的房子,白天晒了一天,到了半夜墙还是温的。风扇转出来的风带着热气,吹在皮肤上黏糊糊的,怎么躺都不对劲。我翻了个身,面朝他。

      他没睡着。平躺着,手搭在肚子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了很久。

      “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那你怎么不睡。”

      他偏过头来看我。夏天的夜光从窗户里透进来,淡淡的灰蓝色,照在他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细细的一小片。

      “热。”他说。

      “我也热。”

      安静了一会儿。风扇咯吱咯吱转着,把窗外的蝉鸣搅成一团又一团。

      我把手伸过去,搭在他胳膊上。他的胳膊是热的。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没躲。

      “你手更热。”他说。

      “那怎么办。”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胳膊伸过来,手指碰到我指尖,勾了一下。我的手指顺着他的指节,轻轻挨过去,不动。

      然后他把腿伸过来了,凉凉的。

      “你脚怎么这么凉。”

      “冲了凉水。”

      “......你故意的。”

      他没接话,但脚背贴着我的小腿,不挪开。凉意从他脚背上一点点渗过来,贴着皮肤那一块慢慢变温了。我翻身背对着他,他靠过来,额头抵在我后背上。没说话。

      我闭着眼,没动。

      他的呼吸慢慢变均匀了,额头抵着我后背那一小块地方,越来越热。

      风扇还在转,窗外的蝉还在叫。

      我睁开眼。

      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口延伸到墙角。我自己躺在床上,后背贴着床,小腿上没有凉凉的脚背替我降温。风扇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我翻了个身,面朝他以前睡的那一侧。枕头是空的,被单是平的,没有人在底下拱起来一块。

      我伸出手,搭在他以前睡的那一块床单上。凉的,没有体温。

      我把手收回来,再次躺平,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没有了睡意。

      2010年秋天。

      来得不声不响。

      夏天什么时候走的,我没太注意。有一天晚上从汽修厂骑回来,风从袖口灌进来,凉飕飕的,低头一看路边的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才知道秋天来了。

      县城秋天的样子我太熟悉了。

      我骑过批发市场的时候,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快掉光了。剩下几片挂在枝头,风一过就抖几下,像是拿不准该不该落。

      黄老板坐在门口剥花生。看见我骑过来,手没停,只是抬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骑到门口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那堆纸箱,上面空空的。

      第二天早上,我骑到汽修厂的时候,王师傅在剥橘子。他看见我,掰了一半递过来:“吃。”

      我接过来塞进嘴里,凉丝丝的,酸。酸得我眯了一下眼睛。王师傅看我一眼:“酸?”

      “嗯。”

      “这季节的橘子就是酸的,再等一个月才甜。”

      我嚼了嚼咽下去,把剩下的还给他了。

      有一年秋天,我们骑到半路,他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橘子,递到我面前。

      “哪来的?”

      “黄老板给的。”

      “你剥一下,我骑车腾不开手。”

      他坐在后面剥橘子,橘子皮的味道从后面飘过来,混着秋天的风。剥完了他递到我嘴边,我咬了一口,他说:“整瓣吃,别咬一半。”

      我说:“骑车呢。”

      他说:“那你停下来吃。”

      我没停,他也没说什么,把剩下的自己吃了。

      后来到了楼下,我把车停好,他伸手过来,把一个东西塞进我口袋里。我掏出来一看——剩下的一半橘子,用橘子皮包着,还是完整的。

      “留着回去吃。”他说完就上楼了。

      那个秋天好像什么都还很慢,慢到让人觉得还会有很多很多个秋天。

      ——

      下午五点天就开始黑了。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条街,秋天傍晚的光就是这样,不冷不热的,照得什么都清清楚楚,又什么都照着照着就没了。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半。我骑上那辆自行车,往北走。路边有个收废品的老头骑着三轮车慢慢过去,车斗里摞着纸箱子,绑绳松了一截,纸箱随着路面的坑洼一颠一颠的像随时要散。

      我骑到楼下停好车,摸钥匙的时候,指尖碰到一块硬硬的。掏出来一看——一片干了的橘子皮,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口袋里的,已经有点微微干,边缘发硬卷起来了,颜色变成了暗褐色,像一片秋天才有的疤。

      我拿着那片橘子皮,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楼下的路灯亮起来,灰白的光,落在自行车上,把铁架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辆自行车的后座落了薄薄一层灰,我伸手擦了一下,指腹蹭过铁架,凉凉的。

      这个秋天,我在收拾房间。

      那间房子住了六年,东西越来越少,但也零零碎碎的到处都是。我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纸箱,打开来,里面有几本旧课本、几件穿不下了的旧外套、一个铁皮文具盒。我坐在地上,一样一样地翻。

      文具盒打开来,里面都是对折的纸,边缘发黄,折痕处已经快断了。我拿起最上面的那张。展开,看见上面有字——他的字,笔画轻,收尾处会微微往上翘。

      写的是:“明天早点来。”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这是哪一年?哪天?

      ——————

      1996年秋天,县中学初一。

      他坐在我左边,靠窗。我们认识六年了。小学一年级就坐前后桌,升初中又分到一个班。开学那天我在教室门口看见他,他回头看见我,两个人愣了一下,谁也没说话,各自找了位置坐下,他坐在我前面,后脑勺对着我。

      上课的时候他坐得笔直,手放在桌上,跟着老师念课文的时候声音不大,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我从后面看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发尾刚碰到领口,县城秋天的太阳从教室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到它的头发上,那一小片是金色的。

      有一天早上我起得晚了,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他坐在位置上,没回头看我。我坐下来掏课本的时候,手摸到抽屉里一张纸条。打开来,上面写的是:“明天早点来。”

      我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翻书,后脑勺的发丝挡住耳朵。我笑了一下,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第二天我早了二十分钟到教室。教室门开着,我以为我是第一个到的,推门进去,他已经在里面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桌子上摊着书,但没在看。教室里还没什么人,他望着窗外,秋天的太阳刚刚升起来,晨雾还没散开。

      我走进去,他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话。

      我坐下了。抽屉里又有一张纸条。打开来:“今天挺早。”

      我把纸条叠好,也放进口袋里了。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都早到。

      后来那些纸条攒了一抽屉。有些是“放学等我”,有些是“中午帮我带个包子”,有些什么内容都没有,就写一个“嗯”,叠成小方块塞进我抽屉里。我全都留着。

      那时候我们才十三岁。只知道每天早上在桌上看到一张纸条,那一整天就没什么好烦的了。

      初中放学早,四点多就下课了。我们住的地方方向不同,他家在东边,我家在南边。但他那辆自行车是他舅不要的,他修了半个月才修好,后座边绑着一个塑料筐,他说“你跟我一个方向的话我可以载你一段。”

      我说:“跟你一个方向。”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我就坐上去了。

      后来每天都“一个方向”。他骑得慢,比走路快不了多少,我坐在后座上,塑料筐硌着屁股,秋天的风从前面吹过来,把他后脑勺的头发吹得翘起来一撮。我盯着那一撮头发,觉得这段路可以再长一点。

      有一回放学,他骑到岔路口没转弯,直直往北骑了。

      “去哪儿?”我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骑到北坡底下,把车停下来,我下车,他把车停好,往坡上走。

      我跟上去。

      坡上的草还有点绿,几棵歪脖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往下掉。他坐在石头边的草地上,我坐在他旁边。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我们坐下去的地方被压平了一片,边缘的几根叶子在风里微微颤。

      后来风很大,他低着头,声音也不太大开口了。

      “你爸......还打你吗?”

      我愣了一下。

      我没跟他说过这事。但他见过我胳膊上的淤青。有一次夏天我穿着短袖,袖子卷上去的时候露出来一片紫青,他看了一眼没问,第二天早自习抽屉里多了一管药膏。

      “......有时候。”我拔了一根草在手里掐成了几段。半干的草带着韧劲,掐了好几下才断。

      他没说话,只是把隔着的那个距离缩小了。我没躲,他也没撤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不想回去了。”

      “那你去哪儿?”

      “不知道。”他看着远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他跟我说过,他爸妈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他从小就住在舅舅家,他舅舅自己有三个孩子,他只能睡在客厅,天亮之前就得起来叠好被子,不然舅妈会念叨。有一次冬天我去找他,他蹲在街口等我,穿着一件薄外套,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那时候我什么也没说,把外套脱了递给他。

      “穿我的。”

      “你自己不冷?”

      “我运动,热量多。”

      他看了一眼,接过去穿上了。那件衣服大了他两个号,袖子卷了三卷才露出手掌。那天他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我自己的洗衣粉混着他的味道,淡淡的,淡得几乎快闻不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那件外套被他舅妈拿去给表弟了,说“反正你还有一件”。他从不跟别人说这些,也不怎么跟我提。

      只是那天在北坡上,他坐在我旁边说“不知道去哪里”的时候,我把手伸过去,放在他旁边的草地上,掌心朝上。我没看他,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一个凉凉的东西落进我的掌心,是他的手。

      瘦瘦长长的,指节微微弯着,没有握紧,就那样搭在上面。

      “那你今晚别回去了。”我说。

      他转头看向我。

      “去我家。”我说,“我爸今晚不在家。”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我家在县城南边那片靠山的别墅区里,独栋三层,带院子,门口种着两棵槐树。他推着自行车站在院子门口,没进来,站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家.....这么大?”
      “大有什么用。"我说
      他没接话,把车停在院墙外面跟着我进去了。
      客厅的吊灯从二楼垂下来,水晶珠子一颗颗一排排,开灯的时候亮的晃眼睛。那个女人坐在沙发上,墙上的超大电视开着,但声音不大,只有画面在动。她转头看见我带人回来,瞥了我们一眼,又把头转回去了。
      他有点错愕,我拽了拽他的衣角,示意他跟我上楼。二楼穿过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进了我的房间。他站在房间门口没动,四周打量着。房间很大,比他舅舅家整个客厅还大,书桌、衣柜、床都是成套的实木,窗帘是深蓝色的,垂到地面,不透一丝光。他站在那,两只手搭在书包带上,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儿。
      "进来。"我说。
      他走进来,我拉着他坐在床沿上,他把书包放在床边的地板。我坐在他对面的躺椅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我:“你家里好安静,你跟你妈妈也不说话吗?”
      我沉默了几秒。“......她不是我妈。”
      就这么安静了好一会儿,我开口说:“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离婚了。”
      "刚才那个是我爸后来娶的。"
      他听了没再接话。
      后来我下楼找了一堆吃的回房间,一起写作业到八点。在房间的浴室里洗漱完,快十点了。我伸手关灯,开关旁边的床头柜子上的玻璃花瓶还插着几支枯萎的百合花。
      他说要打地铺,躺下来的时候小声说了句:“地上的地毯比我舅舅家的沙发软。”
      我在那张大到可以躺三个人的床边探出脑袋:“你上来吧。”
      “那我睡床你睡地上?"
      “你怎么......”,我语塞了半秒,“就不能一起睡吗?反正...床这么大,也能睡得下。”
      “你话怎么这么多。" 他说完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我让他睡在我的床上。他躺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顶。我趴在床上看着他。"暖和吗?"
      "嗯。"
      过了一会儿他说:"比沙发舒服。"
      我没接话,也躺下了。黑暗中我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那天之后他偶尔会来我家住,我爸不在的时候来,我爸在的时候不来。有一次他问我“你爸今天在家吗?”,我说“在家”,他点了点头,没再问。那天放学我们走到岔路口,他说“我往那边走了”,我说“嗯”,然后各自回去了。
      那时候我们都习惯了。
      习惯了各自回去的晚上,习惯了对家里的事情不多说,习惯了早上见面的时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正常上课。
      每天我都能看见他,那是我唯一能确定的“有人在等我”的东西。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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