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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北坡和那年春夏
“你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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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慢点——”
“春天就这一阵子,过几天草就没有这么好看了。”
我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他被我拽着,脚步有点乱,但我看见他嘴角那一下,很轻,像没忍住,又像本来就打算笑一下。
坡顶的风比下面的大一些。整个县城在底下铺开——灰扑扑的矮房子里穿插着一些高楼、那条主街道、批发市场的铁皮棚,全都在暮色中清清楚楚。我在石头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他顿了一下,坐在我身边,隔了点距离。
我往他那边挪了一下,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他也没躲开,我干脆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别动啊~。”
他停了半秒,然后我的头顶被什么碰了一下——他的下巴轻轻地搁在那儿。
太阳快下山了,风大起来,但他下巴接触我头顶的那一小块地方,有点暖暖的。
我闭上眼。
县城在底下安安静静地等着天黑。远处的路灯还没亮,天边的颜色从橘黄色变成淡粉,又慢慢暗下去。那几棵歪脖子树的叶子在风里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说着听不清楚的话。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开口。
“你昨天说’那不一样‘,就是这个意思?”
“嗯。”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搭在我手背上。
没握紧,就是放着。凉凉的,就那么放在那。
我翻过手,让他搭在掌心里。
他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以后不用提前说。”
“什么?”
“想来的话,”他说,“直接带我来就行。”
我侧过头,脸蹭着他的肩膀,闷闷地“嗯”了一声,他好像没听到,又好像听到了,因为他搭在我手心上的那只手,轻轻握了一下。
县城的第一盏路灯亮了。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一排排亮过去,像有人沿着那条街一盏一盏拧开了光。
我坐在坡上,看着县城亮起来。傍晚的风吹过,手心凉凉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空着。
什么都没有。
我慢慢转过头,旁边的位置也空着。
周围的草是绿的,被风压下去一片,又弹起来。那几棵歪脖子树的叶子依然在风里响着,跟那年春天一模一样。县城还在底下亮着。一盏一盏的,还是一排排亮过来。批发市场的铁皮顶在路灯下泛着暗光。那条主街从南到北,车灯和路灯混在一起,沿着老路慢慢淌过去。
一切都还和那年春天一模一样。
我坐在同一块草地上,同一个位置,看着同一个城市慢慢亮起来。
风从坡顶灌过来,比那年凉了一些,也可能是风没变,是我的手没有另一只手搭着了。
我把手收回来,揣进口袋。他没坐在我旁边,他也不会再坐在这里了。
我把脸埋进膝盖,过了很久才站起来。
一个人下了坡。
坡底的自行车还支在那里,车把上什么都没有。我扶着车站了一会儿,春天的风从坡上追下来,灌进领口,有点冷。
县城的路灯全亮了,主街上的车不多,偶尔一辆电动车开过去,声音很快就被周围吞掉了。我跨上车,没回头。回家的路我骑了几年了,闭着眼睛都能走。路边的树上新叶子在路灯下泛着光,跟去年一样。拐进那栋老楼的时候,楼下没什么人,楼梯间的灯坏了有一阵子了,一直没修。我摸黑上了三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房间黑着,我没开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鞋架上他的拖鞋还在,朝里摆着。我换鞋走进去,在沙发那歪的一边坐下来。没开电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冰箱的嗡嗡响声从厨房传过来。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卧室。
最靠里面的那个柜子,这段时间我几乎没有打开过。那把旧钥匙放在抽屉的最里面,我拿出来,蹲下,对准锁孔插进去转了一下,柜门开了。
铁皮盒子还在原来的位置。边边的锈迹多了一些。我伸手把它拿了出来,放在膝盖上。盖子打开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旧纸和毛线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淡,像是那个冬天被封存在里面还没散尽。
那两卷灰色的毛线还躺在里面,围巾那一截,针脚歪歪扭扭的。旁边那张纸还叠着,我打开看了很久。他的字写得不大,笔画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夜晚的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灰蒙蒙的,照在纸上,那几个字被看得清清楚楚。
我把纸条放回去,把毛线和织针拿了出来。
我打开床头他买的那盏小台灯坐在床边,拿起织针。
2009年冬天我试过一次。织了又拆,拆开又织。2010年春天,我再一次拿起织针,绕上线,照着歪歪扭扭的针脚,一针一针往下织。不会的地方拆开,织错了再拆开,手指头还是被戳。
那天晚上我织了很久。
春天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把毛线上细小的绒毛吹起来一些。我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织着,好像他在我旁边,等着我织完。
2010年春天。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下楼,骑车去汽修厂。经过批发市场门口的时候,还是会慢下来。
门口没有人蹲着吃早饭了。
我有时候会停一下,有时候不停。停的时候看看那棵槐树。不停的时候车骑过去,过去了就过去了。
那辆自行车我还在骑。后座空了,骑起来比平时轻一些。有几次晚上骑回家的路上,风大,往后吹的时候我下意识偏了一下头,习惯性想挡一下风——然后才想起来,后面没有人。
我把头转了回去。
县城的路还是那些路。拐弯的地方还拐弯,上坡的地方还是上。只是后面没有人拽我衣服了。
汽修厂的王师傅头一回什么都没问。他递烟给我,我接了,蹲在门口抽,两个人蹲着。抽到一半他欲言又止。他没说“节哀”,也没有拍我肩膀,什么都没做。过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搪瓷缸递了过来:“喝口茶。”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还给他了。
那天下午干活,我的手一直没抖,螺丝拧得比平时还紧。但收工的时候蹲在门口洗手,水龙头的水冲在手上,我低头看了一会儿——指甲缝里还有黑油,怎么洗也洗不掉。
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水,走了。
批发市场的黄老板也什么都没问。
我有一次骑车路过,她正好蹲在门口整理纸箱。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她看我停下来,在门口站了几秒钟,转身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东西。走过来也没说话,直接挂在我车把手上了。
“拿着。”
我没看是什么,说了声谢谢,骑走了。骑出去一段我停下来打开袋子看了一眼,里面那把枸杞叶被绳子扎的很紧,叶子上还凝着水珠,一颗一颗的。
去年春天我买过一把枸杞叶。
他问我买的什么,我说“回去再说”。
那天晚上我做了汤,他喝了两碗,说“不苦”。
这把枸杞叶,我不知道该做给谁吃。
我骑着车,穿过县城春天傍晚的光。那把枸杞叶挂在车把上晃着,塑料袋子窸窸窣窣地响。
后来我把它带回去了,放在冰箱里。
过了一个星期,它蔫了,叶子变黄了。
我拿出来下楼扔进了垃圾桶。
2010年夏天。
五月底开始热起来了,六月份路上已经没有人愿意多站一会儿。汽修厂的铁皮棚子被太阳晒得像个蒸笼,风扇转出来的风都是烫的。
王师傅蹲在门口抽烟,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把工装领口扯开,扇了几下又放弃了。
“你这几天老走神。”
“没有。”
“螺丝拧歪了。”
我低头一看,手里那颗螺丝确实拧偏了,丝口对歪了半圈。我拧出来重新对,没说话。
王师傅也没再问,他站起来,从冰柜里摸出一瓶玻璃瓶汽水,放在我旁边的工具箱上。
“喝。”
我拧开喝了一口,凉气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打了个嗝。他蹲回门口,叼着烟看向街口,夏天的下午,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柏油路被晒得反光。
那瓶汽水我喝得很慢。
以前夏天,他下班得早会顺路带两瓶汽水回家冻着,那种玻璃瓶,绿色的,瓶身上印着柠檬味。等我回来,他用牙齿咬开瓶盖,一瓶递给我,一瓶自己拿着,我们蹲在楼下一起喝。
他把瓶子喝空了也不扔,捏在手里转,有时候拿回去装点什么。
我把空瓶放回工具箱上,王师傅看了一眼,没说话。
夏天批发市场门口更热了。我下班骑过去的时候,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被晒得有点蔫了,耷拉着,像是怕热。黄老板坐在门口那把破藤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扇出来的风还没有她脸上的汗多。
回到三楼的屋子里。风扇转起来还是咯吱咯吱响,我开过一次,风吹到身上感觉更热了,我起身关掉。
窗户开着,楼下有人说话、有电视声、谁家在炒菜,味道飘进来,所有声音和气味都涌进这间安静的屋子。
我没开灯,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陷在那块塌下去的地方。以前两个人挤着坐还能坐得稳。现在一个人,反而总是往一边歪。我坐了一会儿,挪了挪位置,还是歪的,就站起来了。
站在窗边。
过了一会儿,我走到厨房水池边,把脸埋进凉水里,冲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