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那碗汤
...
-
县城的春天来得慢。
二月过了还是有点冷,到了三月中,天就慢慢暖起来了。路边的树开始冒芽,先是细细的一层绿,远远看过去像一层青色的雾。
冬天过了,批发市场的事又多起来了。
他又要五点半起床了。
五点半的闹钟响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听见他下床穿衣服,窸密窣窣的。我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这么早。”
“春天了,活多了。”是他绑鞋带的声音。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走过来,隔着被子拍拍我:“你再睡会儿。”
我没应,他也没再说,轻手轻脚关上门走了,床头放着五块钱。
后来我六点半起床洗漱,下楼骑车,骑到批发市场门口的时候,他正坐在石阶上吃早饭,看见我经过,摆了一下手。我车没停,也扬了一下手,继续往前骑。
汽修厂顺路,那段路我每天骑两遍,他在门口,我在车上,一个摆一下手,一个扬一下手。
不耽误什么,但那一秒是属于我们的。
汽修厂的春天比秋天忙。王师傅老婆的饭菜单换了菜样,有一次他用瘦肉猪肝滚了一锅枸杞叶汤。
我喝了一口愣住了。
“怎么了?”
“没事。”
她又给我加了一勺:“春天喝这个好,清肝明目。”
我说了句谢谢,低头喝着没说话。那碗枸杞叶汤让我想起来一件事—他以前提过一句,小时候借住在亲戚家,春天的时候亲戚家里喝枸杞叶滚汤,他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后来想起,原来当时唯独他那碗是单独煮出来,没有放肉的。挑剩下最老的叶子往锅里一扔,也不用放什么油了,煮烂最后端出来,人家说:“好东西,喝吧。“
他说那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那天下午干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个,补漆的时候突然停下手,王师傅还以为我哪儿不对劲。
快下班的时候我提前收了手,把工具归位,工装也没换,跟王师傅说了一声。“先走了。"
"今天这么早?”
"有点事。”
王师傅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摆了摆手。
我骑车拐去了菜市场,春天的菜摊上绿油油一片,我转了一圈,在一家摊子前面停了下来,指着枸杞叶问:“这个是新鲜的吗?“
“是今天刚到的。”
我蹲下来挑了一把,叶子很嫩,绿得发亮。塑料袋装装好扎紧,挂在车把手上,骑去批发市场。
我到门口的时候正好收完最后几箱货,蹲在门口洗手。水龙头哗哗响,他低着头冲洗手上的灰尘,水珠溅到他的鞋面和裤腿上,洇出点点深色。
我停好车,没出声,站在那儿等他。
他洗完手甩了几下,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
"嗯。"我嘴角带笑。
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干手,看了一眼车把上那个塑料袋,:“买了什么?”
"菜。"
"什么菜?
“回去再说。”
他也没再问,收拾好东西坐上后座,手搭在我腰上。春天傍晚的风软软的,路两边的树全绿了。
到了楼下,我让他先上楼。把车停好我拎着那袋菜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他刚开了灯,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我拎着菜上了楼。钥匙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他在里面换衣服,听见声音头也没回:“买了什么菜。”
“枸杞叶。”
他换衣服的声音停了一下,伸出头看我。
我笑着看了看他,转头进了厨房,洗了米在上面摆了两根腊肠放进锅里煮,再把枸杞叶倒进塑料盆里。摘好叶子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叶子上,绿莹莹的一片在盆里散开。
他的脚步声从客厅传来,停在厨房门口。
“……你记得。”
“废话。“我低着头洗菜,叶子在水里漂着,“你话这么少,好不容易说一句我还能不记着。”
他没接话,我感觉到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就那么站了好一会儿。
我背对着他,手上没停,把洗好的叶子捞起来沥干水。
“你别站在那儿看了去坐着。“我说。
他“嗯"了一声,脚步轻轻退出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煮枸杞叶汤。问了楼下阿婆,说水滚之后放瘦肉,汤滚开再放叶子,两三分钟就可以了,不能煮太久,久了会发苦。
我把步骤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水开了,放场好片的瘦肉,我还买了点猪肝,他爱吃。撇了点浮沫然后把枸杞叶放进去。叶子一碰到滚水就软下去了,厨房里腾起一股清新的绿气。我盯着锅,生怕它煮老了。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关火端起来,盛了两碗。
端上桌的时候他坐在沙发里翻着书,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他听到我的动静转头看我,把书放下,站起身走过来,在桌子前坐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碗汤。我坐在对面,没动,静静看他。
他端起来吹吹,喝了一口。
停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我心里有点着急。
他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才抬起头,声音不大说了一句:“不苦诶。”
他说得很轻,像不是跟我说的,像是跟自己说的。
我端起自己那碗也喝了一口,确实不苦,清甜的回甘。我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把自己那碗慢慢推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没推回来,低头把那半碗也喝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喝。窗户开着一条缝,悬城春天的风从外面透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像是在替小时候补些什么。
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后来我去厨房洗碗,他走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我的腰。
“我明天早点下班。”
"嗯?"
“下班去接你。”
他顿了一下,松开手,:“你不是天天都接我吗。”
“那不一样。“我没多解释,收拾好转过身弯了弯腰平视着他的眼睛。“你明天收完货等着我来就行。”
他没追问。
第二天下午,我又提前收了手。王师傅看了一眼挂钟:“今天比昨天还早。”
“嗯~。”
“又是去买菜?"
“不是。”
我换好衣服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跟他说:“明天也早走。”
“天天早走,你这班还上不上了。”
我没回他,推着车出门。
春天的傍晚天还亮着,主街上的树全都绿透了,连路边的广告牌都染了一层暖色。我比平时骑得快了一点,但没有特意赶。我到的时候他刚把手洗干净。抬头看见我。“今天又这么早。”
“嗯~,说了早下班嘛。”
他走过来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解释,看我不说,只好坐上后座。
我没走回家那条路,骑出去一小段,他发现了。
“这不是回去的路。”
“嗯!”
“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他没再问。手搭在我腰上,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催。
往北绕了好几条小路,再往前骑,那条熟悉的土路出现在路口。
“你绕了好几条街。”
“对呀。”
“从批发市场到这,多骑了十分钟。”
“我知道。”
我把车停在坡下支好。他坐在后座没动。
“......"
"下来。“我说。
“你说的有事,就是来这儿?”
“你下来再说。”
他下了车,站在底下抬头看了看。坡上的草绿的发亮,那几棵歪脖子树的新叶子在风里晃着,风穿过树冠的声音哗啦哗啦的,从坡顶一路淌下来。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说不上去。
我拉起他的手就往坡上走。他踉跄了一下跟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