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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团圆 “你说人过 ...

  •   2012年冬天。春节

      县城每年过年都热闹。街上挂满灯笼,一串串从路灯杆上垂下来,风一吹整条街都晃着红光。烟花从大年三十之前就开始响,白天也噼里啪啦地炸,晚上更响。年三十那天,我骑着自行车去了菜市场,人挤人,买肉的十几个人在那围着,卖鱼的水溅了一地,有人提着活鸡活鸭从旁边挤过去,鸡翅膀扑棱扑棱的。

      超市门口永远都在放刘德华的《恭喜发财》,循环一遍又一遍,声音传出去半条街。跟叫卖的喇叭声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

      我买了一袋速冻汤圆,回来煮了一碗。端到桌上,筷子摆好,又拿了一副碗筷摆在他以前坐的位置,然后坐下来自己吃。汤圆是花生芝麻味的。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电视开着,不知道在播什么,传出来的声音兴高采烈的。窗外烟花炸开来,砰——啪——砰——啪——,把窗户映得一闪一闪。

      后来消停了一段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安静得有些诡异,我拿出手机,按了一下按键,屏幕亮了,显示时间11:45,原来快到点了。

      零点,家家户户门口都在烧挂鞭,新的一年来了。空气里全是硫磺味,外面烟雾缭绕,呛得人鼻子发酸。

      那些声音渗进屋子,外面的世界热闹着。

      ——————

      1998年春节。

      临近大年三十的时候,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他们回来了。”,声音有点发闷。我说那你出来,他说不好出来。

      年二十九,他偷偷跑出来,站在我家院墙旁边。穿着一件薄薄的,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上,下巴缩在领子里。他说:“我把衣服穿错了,出来的急。”,我把外套脱给他穿上。

      他说:“你的衣服怎么都这么大。”,我说“长身体了。”

      我带他走了一条远路,绕过了他家那条街,拐进县城东边的一条旧巷子,那里人少。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然后说:“我妈炸了糖糕,我带了一个出来。”他从里面的口袋里摸出塑料袋,里面包着一个油炸糖糕,还带着一点温,糖心微微渗出来,把塑料袋粘住了一小块。我咬了一口,油滋滋的,糖心烫得我嘶了一声。他笑了,在巷子里笑得肩膀一直抖。我把糖糕递回去,他也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说:“还是有点甜。”

      我们分着吃了那个糖糕。他又把沾在手指上的糖用拇指抹了抹,然后放进嘴里咂吧了一下。

      我们呆了一会,开始往回走。过了分岔路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在朝他摆了摆手,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然后拐进巷子口,消失了。

      大年初三,他出来找我。

      穿了一件蓝灰色的棉服,没戴帽子。他说家里亲戚太多了,吵得他头疼。我问他去哪儿,他说随便走走。

      县城东边还有一条废弃的铁路,铁轨已经拆了,路基还在,碎石子铺着,两边长满了枯草和野蒿。沿着铁路可以一直走到城郊,再往前就是农田和零散的村子。

      那天下午我们沿着那条路基一直走,走了很远。县城的鞭炮声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远远近近,忽高忽低,声音从各处传过来交织在一起。但走着走着就听不见了,只剩下脚下的碎石子被踩得咯吱咯吱。还有风从路边枯草尖尖掠过的声音。

      他走在我旁边,没有刻意并排走,有时候他快一点,有时候我快一点,但是谁也没有落后太远。路基上碎石子铺得不太均匀,有一段窄路堆着稍微大一点的碎石,踩上去脚底凹凸不平。

      他低头走了一会儿,像是注意到什么,脚边有一颗石头被他踢了一下,石子滚出去一小段,落在路基边缘。过了一段路他又踢了一颗,这次稍微用了力,石头滚得远了好一些,滚进枯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隔了几秒,他说:“挺解压的,你试试。”

      我低头找了一颗,抬脚踢了出去,石子飞出去砸在路基边沿的石头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他看了我一眼,“你力气好大。”我说“你也不差。”走了一段,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我也停下来。身后的县城已经远了,在一片灰白色的天空底下缩成一块模糊的轮廓,高一点的楼还能看到尖顶,矮的房子几乎融进了地平线里。

      他回头又往前走了一会儿,终于在一处路基宽一点的地方坐了下来。那段路基比别处宽一些,像是以前有个小站台或者装卸货的地方吧。虽然铁轨已经拆掉了,但水泥台基还在,边缘被磨得发圆。

      我们坐在那儿,两条腿垂下去,脚悬在路基斜坡的边缘,底下是枯黄的野草和碎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我不抽烟,他以前也不抽。

      他说“我舅的,我顺了一根出来”。他点上了,吸了一口含在嘴里,吐出来的烟被风一下吹散了。

      他夹着烟的手垂在膝盖旁边,说“没劲”。

      然后就把烟掐灭在路基的水泥台基上。那根烟只吸了一口,剩下的还没烧完,烟歪歪地靠在水泥面上,烟丝还露出来一小截。然后他说:“你说人过年到底为了什么,就聚在一起吃顿饭、闹一闹、吵一吵,然后就散了,第二年再回来,再聚,再闹,再吵……有什么意思?”我说:“不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很久他开口:“我家每年都是这样。我妈一回来就开始嫌家里乱,嫌地太脏,嫌被子潮……我爸跟我舅他们喝酒,喝多了又吵,年年都是那几件事,翻来覆去。”我没有说话,坐在他旁边,脚悬在路基边缘。

      冬天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吹得他发梢的碎发轻轻扫过耳廓。他的耳朵有点红,是被风吹的,他可能自己也没注意到。远处有一只鸟落在枯枝上,站了一会儿又飞走了。我听他说完,隔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他垂在路边的那只手拉过来,搭在我膝盖上放着。他的手指凉凉的,我也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小会儿,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就不动了。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的眼睛被风刮得微微眯起来。

      “这里真好。”

      我说:“哪里好?”

      “没人。”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我膝盖上的那只手,说:“县城就这么大,走哪儿都能碰到人,只有这里没有人。”我没有接话。他也安静下来,那只手搭在我膝盖上,没有收回去。风还是从田野那边吹过来,路基两边的枯草贴着地面伏倒又弹起来,碎石子被吹得沙沙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轻轻蠕动。

      那条铁路废弃了很久,我不知道它以前通向哪里,但那一天它带我们走了很远,远到听不见县城的声音,远到只剩我们两个人。我们坐在那里很久,久到天开始变暗。

      风更大了,从田野那边直直地灌过来,灌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他把手从我膝盖上收了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说:“走吧,该回了。”

      我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往回走的路好像比来的时候短一些。脚下的碎石子还是咯吱咯吱地响,天色暗下来,远处的县城开始亮灯了,一点一点,像有人在夜幕上戳出的小洞,露出后面的光。

      他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下次还来。”

      我说:“好。”

      他转回去继续走了。灰蓝色的背影在暮色里慢慢往前走,像一个不太清晰的影子。我跟在后面,差半步的距离,一直没有追上他,也没有落后。他走得不快,但也没有等我。

      初五那天下午,我们在县城逛。县城广场过年的时候有套圈的摊子,地上摆着各种小玩意儿,十块钱五个圈。

      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我说“你想套哪个?”。

      “都一般”。

      我掏了十块钱,给他买了五个圈,他扔了四个什么都没套中。最后他递过来他手里剩下的那一个圈,“要不你来吧。”

      我接过来随便一甩,圈弹了一下,套中了最边上那个文具盒。

      他转头惊喜地看着我。

      摊主把文具盒递过来,我假装若无其事地塞给他,他说:“你套的归你。”

      “我有~,你那个不是快坏了吗?”,他听完犹豫了一下,就收着了。

      不过后来也是被我用了。

      ————

      我们走到老街,碰到一个卖麦芽糖的,挑着担子,用铁片敲着“叮叮叮”的声音。

      我们走过去,他自己又退回来,站在那个担子前面看了一会儿。卖糖的老头问他“要不要来一块?”。他说“多少钱?”,老头说:“一块钱”。

      他掏了一块钱,买了一块,老头用油纸包着递给他,他拿在手里没吃。走了一段路他递过来给我,说:“你咬一口。”。

      我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没嚼烂,把牙粘得死死的,五官歪七扭八地用舌头一直顶那块糖,怎么也扣不下来。他走在我旁边哈哈大笑,“哈哈哈哈,粘住了吧!”。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口齿不清地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塞到他嘴里让他也咬了一口,他的表情跟我一样,皱着眉嚼了半天,龇牙咧嘴的。

      我也大声笑他。“哈哈,叫你捉弄我!”

      那块麦芽糖后来被油纸包着,不知道被他扔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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