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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冷淡 他迎面走过 ...

  •   1999年春天。

      春节过去,县城的人们很快恢复了原有的秩序,每天准点上班上学。客流量不比春节多了,街口的小贩们也都懒散起来。卖糖葫芦的推车停在路边,山楂在玻璃罩子里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很久才有人停下来买一串。天气慢慢回暖。街道两边的树也都渐渐长出新芽,柳条垂下来,风一吹轻轻荡着,嫩绿的颜色像是刚洗过。虽然没有那么冷了,但还是要穿一件稍厚的外套。

      初三最后一个学期,六月底就要中考。开学半个多月了,除了在学校上课的时间,其他时候我都见不到他。

      “......那个...。”放学铃一响,我抓起书包就往门口跑。我听见声音快速回头瞥了一眼,他看着我定在原地,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我人已经消失在后门拐弯处了。

      那阵子我每天放学就往家跑,书包里装着卷子和复习资料,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数学的二次函数、物理的电路图、化学的方程式——那些东西本来就不太入脑,加上初一的时候基础没打好,现在就只能硬啃,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算。有时候一道题算了半个小时还算不出答案,草稿纸撕了一页又一页,揉成团扔在桌角。

      我歪着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灯发呆,灯泡嗡嗡地响,像一只苍蝇被困在玻璃罩里。过了一会儿又坐直了,翻开下一页。

      他在学校里找过我几次。

      第一次是开学第二周,课间操刚结束,我从操场往教室走,他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作业本,像是要跟我说什么。我朝他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说“下午再说”,然后从他旁边走过去了。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下,他还站在原地,手里那个作业本被他捏着,像是在想什么。我转头继续走了。

      后来回到教室他也没回过头看我。

      第二次是中午吃饭,他端着饭盒坐到我对面,我刚吃了几口,脑子里还在想上午那道没解出来的几何题,筷子夹着菜悬在半空,半天没送进嘴里。

      “你最近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要考试了。”

      “也不用这么拼吧。”。

      “我不拼考不上。”。

      “考不上什么”。

      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说:“我先回去了。”,端起饭盒走了,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第三次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他站在教室门口等我。

      我收拾好书包出来,看见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书包带子搭在一边肩膀上,书包歪着快要滑下来了。我出来的时候他站直了。

      “你今晚有空吗?”

      “晚上要做卷子。”

      “做完了呢?”

      “做完了就睡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去吧。”

      我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听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你最近都不怎么理我。”,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小声说:“等考完试就好了”。然后就下楼了,也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这种话,像在敷衍他。但我确实觉得考完就好了,考完我们就又能像以前一样了。

      那段时间我不去找他。不知道是觉得没时间,还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去。我想着“熬过去就好了”、“等中考完了再好好找他玩”,每一件事都在往后推,推到那个不具体的“以后”。我总觉得我们有足够多的时间,足够到无论中间我走多远,停下来的时候他都会在原地等我。我那时候不懂,等人是需要勇气的。

      后来他不找我了。

      我不知道他是放弃了还是生气了。

      那段时间我们之间的空白越来越长,长到在走廊里碰到也只是点一下头就过去了,连招呼都不打了。我们好像从那时起慢慢散了,像被风吹远的纸片,越来越远,远到我想伸手去抓都够不着。

      那时候我白天听课,晚上做题,偶尔停下来的时候想他在干什么,但很快就逼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到卷子上。我告诉自己,等考完试,等考完试就好了。把一切推到“以后”,好像“以后”真的会来一样。

      中考前最后一个月,教室里安静得像水底的石头。

      那种安静很闷。不像图书馆那种让人舒适的安静,而像一间房子里关了许多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都不说话,但沉默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越挤越满。

      窗外的树已经绿透了,太阳在天上转,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知了在树里不停地喊。课桌上摞着厚厚的卷子和课本,低下头就看不见前面的黑板了。没有人聊天,没有人趴在桌上睡觉。下课铃一响,大多数人还是坐在座位上不动,翻开下一页、再下一页,有些人累得不行了趴在桌子上眯几分钟。

      厕所里都有人捧着书看。那种气氛不是催着你努力,而是让你觉得你稍微停下来喘一口气就会被远远甩在后面。

      他也被这种节奏卷进去了。他是尖子生,比我更忙,晚自习走得也比我晚。走廊里偶尔碰到,他的眼神已经不太往我这边看了,就算看了也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不真切。

      他走路比以前快。步子迈得大了,像赶着去什么地方。有次课间我从厕所出来,在走廊里跟他迎面碰上,我下意识停了一步想开口,他点了一下头,侧身从我旁边走过去了。那个动作很快,像他只是在让路,不是跟我打招呼。

      我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走到走廊尽头,拐进了办公室,背影一闪就不见了。

      还有一次是我傍晚的时候从教学楼后面出来,正好看见他一个人站在操场边那,背靠着双杠。

      夕阳从西边铺过来,把双杠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也是。他瘦了很多,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天气太热,他把袖口微微卷起,露出长长的手臂。他站在那里,手里也没有东西,脚边也没有书包,好像只是路过,在那站了一下。

      我远远地看了他一会儿,想走过去,又停住了。我不知道走过去要说什么。“好久不见”显得太生分了,“你最近还好吗”又像是假客套,让人听了起鸡皮疙瘩,“我其实不是故意不理你的”这种黏糊糊的话,我又说不出口。

      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意。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没回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前方。晚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轻轻吹动了一下。

      我转身走了。心想,等考完试,考完试就去找他。

      ————

      考前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把尺子横在那里。我躺着数数,数到两百多,又数回来,还是清醒的。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闹钟响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我坐起身,脑子有点木,揉了揉眼睛。

      考场在县一中,离我家不算远,骑车十五分钟。

      那天早上路上人不多,我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家长蹲在路边抽烟,学生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翻资料,有人在看最后几道题,有人什么也没看,就站着发呆。

      我停好车往里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看见他了。他和几个同学站在一起,手里拿着那个文具盒,正在听旁边的人说什么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只是礼貌地应了一声。我没有走过去。他也没有看见我。我拐进教学楼,找到自己的考场,在座位坐下,然后把笔盒和准考证掏出来摆在桌角,手心出了一点汗,放在裤子上蹭了蹭。

      考了三天。一门接一门,中间几乎没有喘息的空档。

      考场上安静得只剩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偶尔有人翻卷子,纸张哗啦一声。

      我写得不算慢,但也不算轻松,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卡了很久,草稿纸上画满了辅助线,擦了又画,画了又擦,一直到最后交卷的时候也没有完全解出来。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太阳很大,从教学楼门口走出来的时候日光白得晃眼,根本没办法聚焦。我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等眼睛完全适应这个光线。周围的人都在往外走,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大声说笑,还有人在跟家里打电话说终于考完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人群,他不在里面。

      我骑上车回家,风从耳边吹过去,很大,吹得头发乱飞,耳膜也呼呼的响。我骑得很快,但回到家以后反而不知道要干什么了,书包往椅子上一扔,在桌子前边坐了半天,也没什么想法,就只是坐着。

      分数出来以后我去了一趟学校,校门口贴着红榜,上面印着一串名字和分数。

      我找到自己的名字,在中间比较靠下的位置,然后又往上找他的,在最前面那一列,名字前面有一个编号,旁边标着“实验班”。我站在红榜前面看了一会儿,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红榜上的字有些反光,名字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我抬起手,我眯着一只眼睛,另一边的视线朝着指尖的方向定在他名字上面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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