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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新学期 再次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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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校门外面走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他。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头。我们隔着两步的距离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开口。
然后他说:“考得怎么样?”
“上了。”
“那挺好的。”
“你呢?”
“我也是。”
我“嗯”了一声。好像他考实验班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从红榜上看到的时候也没有多意外。然后就没有话说了。我也没有问他假期有什么打算,他也没有问我。我们站在校门口,两个刚考上同一所重点高中的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却像隔了一整个夏天那么远。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先走了。”
“好。”
他转身往教学楼那边走,没有回头。我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白色短袖被风吹得鼓起一小块,然后很快就走远了。
那是我中考后第一次见到他,也是最后一次。
那个暑假他没有来找过我,我也没有去找他。
暑假很长,长得像永远过不完一样,但每一天都没有他。后来我才知道,中考结束后他去了他爸妈打工的那个城市,待了整整两个多月。是后来才听说的。他走的时候没有跟我说,回来的时候也没有告诉我。他不知道我在等他,但已经不重要了。
那年夏天很长。
蝉鸣从六月一直叫到九月,没停过。我偶尔骑车经过那条旧巷子,巷口没有人。路过废弃铁路的路口,碎石子还是铺在那里,我没有拐进去。那个夏天什么都没发生。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水面上几乎没有波纹,等石子沉到水底,你已经看不到它了。
整个暑假,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在实验班那一栏里,别的一无所知。我们的关系像一个漏气的气球,慢慢瘪下去、塌下去,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皮。
到了九月,县一中开学了。
我走进校门的时候,阳光白晃晃的,操场上有人在打球,有人蹲在树底下分新书,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
我走过去的时候,有一层淡淡的风从人群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尘土的味道,像是一个新的开始,又像是旧的延续。我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眼分班名单。他在一班那一栏的第一个名字,我在普通班的中间,八班。我们终于又在一个校园里了,只是中间隔了一整栋教学楼。
我往学校里面走。他从小卖铺旁边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袖子卷到肩膀,胸口被汗浸湿了一片,领口那一圈颜色深了一个色号。眉前的碎发被汗打湿,粘了几绺在额头上,他抬手拨了一下,露出完整的额头。头发比中考的时候长了一些。
手里拿着一瓶水,应该是刚打完球回来的。
他好像比以前高了一点,肩也宽了一些,短袖挂在身上没有以前那么空荡荡的了。手臂露在外面,小臂的线条比以前清楚了一点,不是那种练过的结实,就是瘦的人慢慢长开了之后自然出来的轮廓。
皮肤比以前白了。他本来就不黑,但这个夏天好像没怎么晒过太阳,白得有点透,像那种晒不透的凉白,能看到手背上青色的血管走向。运动之后那种白里面透出一层薄薄的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朵,脖子从下颌线往下延伸到锁骨上方,在黑色领口的对比下更加明显。
整张脸的轮廓比去年分明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收得更紧,颧骨下面那一点微微的凹陷,直挺的鼻梁上有一层薄汗,汗滴挂在鼻翼两侧,一点点渗出来,顺着鼻梁的弧度往下滑。他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道痕,亮晶晶的。
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转过头的时候,眼睛被汗浸得有点亮,像刚洗过的玻璃珠。眼皮上也有汗,眨了一下眼睫毛才分开,睫毛比去年长了一些,湿漉漉的,一缕一缕地粘在一起,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看见我,愣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头。他嘴唇动了一下,嘴唇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在太阳底下微微反着光。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没有说出来。
他没有开口。我也没有。
我们就那么站着,隔着几米的距离。他身后是小卖铺灰白色的墙壁和墙上贴着的褪色告示,旁边有一棵老樟树,叶子在风里翻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站在那棵树的影子里,一半在光里,一半在荫里,黑色短袖被风吹得贴了一下腰又松开。我站在台阶下面,太阳照在我肩膀上,影子缩在脚底,短得快要不见了。我们隔着几级台阶的高度,像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抬起水瓶喝了一口水,喉结动了一下,在脖子那道红色的皮肤下面轻轻滚动。水从瓶口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滴到锁骨上,在他胸口那一片黑色的布料上洇开一个更深的点。他把水瓶放下来,瓶口还贴着他的下唇,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像是从喉管里挤出来的,也可能是从他喝水的间隙里漏出来的。
他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只有一个模糊的气音。可能是因为广播响了,也可能是他自己也没有决定要不要让我听到。
“你说什么?”我问他。
“没什么。”
我们又站在那一小片树影和正午的白光之间。
我看着他的脸,确实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某些说不清的地方变了,像是他整个人从内里翻了个面,皮肤下的线条变得更加分明。他说完那句话以后就在等,等一个回答——但我没有回他,他也没有再重复,那句话就像风从树梢上经过的声音,很快就散了。
第一遍预备铃,声音从教学楼顶的喇叭里传出来,刺耳又短促。
他看了看教学楼的方向,把瓶子拧上盖,又看了看我,说:“上课了”。
“嗯”。
他朝教学楼那边走了几步,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很快转回去了。
他的背影在人群中慢慢变小,短袖后背那一块已经被风吹得半干了,只剩下领口一圈深色。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他拐进教学楼前厅的时候,身影被门框吞没了一下,然后又从楼梯口的方向露出来,上了几级台阶,彻底看不见了。
我低下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台阶,灰色的水泥表面有几道裂缝,缝隙里长着一小丛杂草,已经开始有点干了,叶子尖尖发黄,像夏天快要过去时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然后我也往教学楼走了。往八班的方向,和他相反的方向。
中间隔了一整栋教学楼,和一整个不再说话的夏天。
————
八班在教学楼三楼最西边,走廊尽头那一间。
窗户朝北,望出去是操场边一排老樟树,树冠比三楼窗户还高,叶子密密地挤在一起,风吹过来的时候像一整片绿色的云在翻涌。
教室里摆了九排桌椅,坐得不算满,空着几个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桌面和地面上,把空气中浮动的灰尘照得清楚。
我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抽屉里,桌面被前一个人用圆珠笔划了几道印子,浅蓝色的痕迹。我盯着那几道印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课本一本一本掏出来,按大小在桌角叠好,整整齐齐的。
班主任是个中年男人,教语文,微胖,说话带一点本地口音。
他站在讲台上点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点到我名字的时候我应了一声,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认了一下脸,又低下头继续念下一个。周围的同学我一个也不认识。班里大部分人是中考从各个乡镇考上来的,他们互相之间也不怎么认识,但很快就聊起来了。
有人从书包里掏出零食分给前后桌,有人低头翻新课本。教室里的声音从最开始的安静慢慢变得嘈杂,碎碎的低语混在一起,听不清谁在说什么,但知道有人在说话。
我坐在窗边,没有什么要说的,也不知道该跟谁说。
前排两个女生在聊暑假去了哪里,后排几个男生在讨论漫画。他们的声音从我身后和身侧绕过来。我翻着新发的课本,纸张的味道很好闻,像印刷厂刚印出来还带着一点余温。我翻到某一页,手指停在一个字上面,看了很久也没有读进去。
第一周几乎没有什么课,主要是发书、排座位、选班干部、听各种通知。教室里永远有人进进出出,有人抱着一摞卷子从走廊经过,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一下又继续往前走。这周我没有碰见过他。
过了两个星期。
大课间的时候走廊里很吵,两个班的学生混在一起,有人靠在窗台上聊天,有人蹲在墙角翻书包,我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去厕所、去接水、再走回来,路上没有人叫我的名字。
在人群里走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个透明的影子,走得再慢也不会被撞到,因为没有人会注意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