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围巾》十滴水的鱼

13、注意 你看是他吗

　　午饭在食堂吃。
　　食堂在操场东边，两层。中午人很多，窗口排着长长的队，队伍蜿蜒着从窗口一直排到门口。
　　我端着餐盘找位置，转了一圈才在角落找到空位坐下，对面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男生，低头吃面，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我吃了几口米饭，菜比初中食堂好一些，但也说不上好吃。
　　食堂里人多，声音混杂，碗筷碰撞、说话声、椅子拖地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层厚重的膜，把人包裹在里面。
　　我低头扒着饭，筷子在餐盘里拨来拨去，米粒被拨到一边又拨回来，没怎么吃。
　　有人端着餐盘从我旁边走过，我抬头的时候，目光越过对面那个男生的肩膀，扫过食堂门口的玻璃门，看见了他。

　　他从门口走进来，在人群里，比周围的人高出一截。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衣摆松松地垂在腰际。
　　头发比开学那天短了一些，像刚剪过，后颈那一块的发茬露出来，干净利落。他旁边跟着两个人，应该是他们班的，三个人边走边说着什么，他侧着头在听，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回应。在人群里走得很自然。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米粒从筷子缝里漏下去几颗，落在餐盘边缘。

　　他往前走了一段，在窗口前停下来排队，拿起旁边的餐盘端在手里，另一只手插在裤兜，背微微弓着，等前面的人往前挪的时候他也往前挪一步。
　　旁边那个人说了句什么，他偏过头去听，然后点了一下头。他们往前挪了几步，他又微微歪了一下头，后颈的发茬在光下显出均匀的黑色。
　　他们的背影混在窗口前那条缓慢移动的队伍里，隔着一整个食堂的距离。我就那么看着他，手里的筷子悬着，没有动。

　　队伍排到他的时候，他往前迈了一步，把餐盘递到窗口，指着某样东西说了一句什么。我从他的嘴唇动作里读，也许是“这个”，也许是“那个”，隔得太远了，看不清。
　　食堂阿姨从窗口探出头来，舀了一勺什么扣在他盘子里，他端着盘子退开。他们三个人一起往座位那边走，穿过食堂中间的过道，椅子和桌沿之间绕来绕去，最后停在了靠南边的位置，离我隔着一条过道和八九张桌子的距离。
　　他把餐盘放在桌上，坐下来，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他吃东西的动作和以前一样，先夹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再扒一口饭，很安静。
　　他吃东西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以前也是这样。

　　后来他旁边的人说了什么，他停下来，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也笑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露出几颗牙齿。
　　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笑起来的时候习惯先低头，像是怕被别人看到他笑。

　　我就那么看着他。

　　饭已经凉了。对面的男生吃完了面，端着空碗走了，餐盘被收走的声音响了一下又消失，剩下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他始终没有往这边看过来。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在食堂，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我。他在跟别人说话，在笑，在用一种我不熟悉的节奏吃饭。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餐盘，饭已经凉透了，汤面上浮着一层浅白色的油膜。

　　我端着餐盘站起来，从侧门出去了。
　　没有往他那边走。我走的时候他正在低头夹菜，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到我。外面的阳光从食堂侧门外照进来，总是这么晃眼。我眯了一下眼睛，把餐盘放到回收处的架子上往外走，脚步声在食堂门口的地砖上响了几步，然后就拐进了没有声音的走廊里。

　　午休后走回教室的路上，我经过公告栏，那里贴着一张新的通知，红色的纸，上面写着什么社团招新的时间，我没有停下来细看。往教室的方向走，我特地绕道这边，经过一班那层楼，脚步放慢了一点。
　　那层楼的走廊跟我那层一样，灰白色的地面，浅绿色的墙裙，阳光铺了一地。经过一班门口的时候我没有转头看，只是用余光悄悄瞥了一下。里面很安静，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我走过去，拐上楼梯，回了八班。

　　考完期中考试后，天气慢慢有点凉了，校园的树叶开始慢慢变黄，知了也终于消停下来。

　　我回到座位上，又把课本翻开。我已经习惯了用翻开书本和背单词来填满那些空白的时间。其实也不是真的在看书，只是一旦翻开，就好像自己应该在做点什么，这样就不会有一大段安静的时间用来发呆或者想别的事。
　　窗外的老樟树在风里响着，叶子翻动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纸片在互相摩擦。

　　我的同桌周婤回来了。她是一个圆脸女生，眼睛圆圆的，头发扎成马尾，她回来的时候一边走一边低头翻一本杂志，坐下的时候发现我在，把杂志放在桌面上往我这边推了推，指着其中一页说：“林初你看这个，好看吗？”。我扫了一眼，是一个明星的照片。

　　“还行”。

　　她把杂志收回去，翻了一页，然后又合上了，突然转过来面朝我，说：“你听说了吗？一班有个男的，长得好像很帅！成绩还好，差不多次次年级前十。”

　　“没听说。”

　　“真的！”，她往前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

　　“我们宿舍有人认识他们班的人，说他性格还很好，打球也打得好。她们都在说他是这届长得最好看的那个。”她说到“长得最好看的”那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扬了一下，像是在讲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说完又带着戏谑的语气紧接着说“而且，林初~~你也榜上有名噢~~”

　　我低头翻书，说：“哦。”

　　她见我不感兴趣的样子，又说：“你不信啊？下次碰到我指给你看。”

　　“不用了。”。

　　她看了我一眼，撇撇嘴。好像觉得我这个人没什么意思，又把杂志翻开了，但翻了两页她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他叫什么来着......于什么，于什么和吧？好像是，哎呀我忘了。”

　　我说：“于清和。”

　　她惊讶地转头看向我，“你怎么知道？”

　　“初中同学。”

　　她“哦”了一声，把那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记下了，然后说：“那你跟他熟吗？”

　　“以前还行，现在不怎么说话了”。

　　“啊......好可惜，他长得确实帅。”

　　我没有接话。

　　那天下午的课是数学和政治。数学老师讲课的时候不怎么转头，像是对着黑板说话。我听着听着走了几次神，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几条线，又涂掉了，画了好几遍，又涂了好几遍，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周婤在旁边写笔记，沙沙的，偶尔停下来侧过头看看我，欲言又止。下课的时候她伸了个懒腰。

　　“终于下课了~~”

　　然后转头跟我说：“第三节体育课，你去不去操场？”

　　“去”。

　　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跟我说：“那走吧！”，我站起来跟她一起往外走。

　　走廊里人很多，阳光照进来，落了一地。周婤走在我旁边，下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她忽然碰了碰我胳膊，朝前面努了努嘴。

　　“哎，那个是不是他？”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正从走廊对面的转角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往另一头走。他走得不算快，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T恤，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周婤小声说：“好像是，对吧？你快看是不是！”，她看我我没有反应，又补了一句：“是不是啊！”

　　我没有回答。他已经走过去了，没有往这边看，拐过走廊拐角，背影消失了。周婤说：“还真是好看。”，我“嗯”了一声。

　　周婤收回目光，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放慢脚步，侧着头打量我，说：“你刚才看了好久。”

　　“有吗？”

　　“有。”她说，“人都走了你还看。”

　　“在想别的事。”

　　“什么事？”

　　“数学作业。”

　　她“嘁”了一声，明显不信。“你数学作业要是能让你看人背影看那么久，那你成绩早超过他了。”，她说完又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你俩以前真没什么？”。

　　“能有什么。”

　　“我说他叫什么的时候，你接得比谁都快，‘于清和’。”她学我的语气，声音压低了半度，像在模仿什么。
　　“关系不怎么样的普通初中同学还记得那么清楚吗？”。
　　我没接话。走到楼梯口，她跟上来，也不催我，就走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看我没开口的意思，又说：“也行吧，你不想说就不说。”

　　语气不像生气，也不像好奇，就是那种“我知道了但我不追问”的感觉。
　　然后她换了个话题，说晚上食堂有炸鸡腿，去晚了就没有了，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正常了，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目光落在我侧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没有再提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