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围巾》十滴水的鱼

34、坦白 他说的是真

　　“这不是钱的问题。”主任说，语气不算重，但也没有放软。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这种行为在我们学校是要记过处分的吧？”。

　　我“嗯”了一声。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你先写一份检讨，下周在年级大会上念。”

　　“可以。”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主任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一下，重新打量着我。

　　“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动手的人。”他说“到底为什么？”

　　我没有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翻开桌上的一个本子，低头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来说：“检讨明天下午放学之前交到我办公室。”

　　“你先回去，等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补了一句：“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想清楚后果。”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知道了。”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阳光还是有点晃眼。

　　我关上门之后靠着墙站了两秒钟，然后发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靠着墙，好像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了。

　　他看到我出来，站直了。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

　　“他们说你把孙浩扬打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握紧又松开。

　　“嗯。”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但又收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亮光，不是泪，是一层很薄很薄，几乎看不太清楚的湿润，好像清晨的雾气聚拢又散开。

　　我忽然有点想跟他解释，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

　　只是说了一句：“我没事，你别担心。”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喉结动了，轻轻咽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说：“你手受伤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说：“破了一点皮而已。”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站在那儿。

　　他终于开口了。

　　“你没必要这样。”

　　“有必要。”

　　他又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你不问我为什么打他吗？”

　　“我知道。”他说，“他一直看我不顺眼，我知道，我之前就跟他有过矛盾。”

　　“要是你把他打伤了，受处分了怎么办。”，他眉头微微皱起来，看着我说“要是严重，你很有可能会被劝退的！”。

　　我看着他，“没事的，我又不怕。”

　　“可是我怕。”他的声音有点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下晚自习来找我。”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说：“好。”

　　他没接话，下楼了。

　　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下楼梯，指节还在发烫，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伤口的边缘，脱掉的那层皮已经开始泛白。

　　晚自习的时候我坐在座位上，翻了半页书没看进去。

　　过了几秒，周婤压低声音说：“于清和被主任叫去的时候，别人在办公室门口经过，听到主任在说他成绩下滑的事，说他期中考退步这么多，再这样下去可能要掉出实验班。”她顿了顿，“还问他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接着说：“有人说他什么都没说，主任问他什么他都不说。”她说，“后来主任问不出来，好像还说了什么你家里的事我管不了，你自己的路你要自己想清楚。后面他就走了，走的时候也没什么表情。”

　　我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主任有没有提到他爸妈的事？”我说。

　　“不知道，估计只听到这些。”

　　她说完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周婤侧过头来，说：“他下午找你了吗？”。

　　我“嗯”了一声。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低头翻了一页书。

　　周婤没有追问，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要是说了什么，你听着就是了。”

　　她的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不像平时那么随性，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低着头在写作业。

　　我感觉她有点状况，开口问她。“怎么了？”。

　　她没看我，也没说话。

　　“别装死。”我催促她。

　　“有人说……”。

　　“说什么？”，我盯着她。

　　她支支吾吾半天。

　　“说啊！”，我有点急了。

　　“她们说……好像是他妈妈…去世了。”

　　“好像？”，我语气有点急。“什么叫好像？”。

　　“应该是真的……”，她看了眼我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说：“是住在他家附近的人说的，刚开学那段时间…门口挂了一周的白布……”。

　　我听完定在那，没再讲话。

　　她也没好再说什么。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我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就往外走。

　　走到一班门口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走廊里了，背着书包，手插在口袋里，看到我出来，没有说话，转身往楼梯口方向走。

　　我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他没有往宿舍楼方向走，而是拐向了操场。

　　操场边上的灯亮着几盏，但光线不算很好，只沿着跑道铺开几圈暖黄色的小光晕。

　　他走到操场边的双人椅那里停下来，把书包放在椅面上，坐了下来。

　　我也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他低头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小药瓶和一包纱布。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把东西拿出来放在椅面上，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手伸出来。”

　　我乖乖地把手伸出来，指节上的伤口已经微微干了，但是边缘的皮还翘着，底下透着红。

　　他把药瓶拧开，用棉签蘸了药水，低头凑近我的手。

　　没有直接涂上去，先低头吹了一下，很轻，风拂过伤口的时候凉丝丝的。

　　然后把棉签的药点涂在伤口上，动作很轻，药水接触皮肤的时候有很明显的刺痛，但我没有缩手。

　　他涂得很慢，像是怕弄疼我，又像是他自己也不太熟练帮人上药，指尖捏着棉签的棍子，一点一点地沿着伤口边缘涂过去。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低着头，睫毛垂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涂完药水之后把棉签放下，扯出一节纱布，小心地缠在我的手上，轻轻拉紧，确认系好。

　　手还放在他掌心里，他没有立刻松开，我看着他的手拢着我的手，指腹贴着我的手背。

　　手指比我凉一点，过了一会儿，松开了。

　　他把东西收回去，拉上书包拉链，没有看我。

　　“以后别这样。”他说。

　　声音很轻，不像是在教训我。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自己被他包扎好的手。

　　“他不该说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说的是事实。”

　　我转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地面上，路灯的光只照亮他半边脸。

　　我看着他，他说：“我爸的事，是真的。”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默念过很多遍了，只是第一次说出来。

　　说完没有看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着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弯曲着，像在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好像只是让它们在膝盖上休息一会儿。

　　我也没有立刻接话，安静地坐在他旁边。

　　风从操场尽头吹过来，吹乱了他额头的发丝。

　　“我妈的事也是真的。”

　　“去年过年我爸他没回来。”

　　“我妈自己回来的，刚过完年，她就出去找我爸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去了，然后发现他在那边……已经有了新的家庭，还有了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他说要离婚。”

　　“我妈可能接受不了……他们一路拉拉扯扯在路上吵，情绪很激动，然后……出了车祸。”他的声音微微抖动。

　　他说完最后几个字之后没有再说下去。

　　然后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在店里上班，我舅打电话来。”他停了一下，“他说我妈出事了，让我赶紧回去。”

　　他的手指收紧了。

　　“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到这里断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他顿了一会儿才接上。

　　“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好一会儿。

　　“后来我舅带我办完了后事。我爸来过一次，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

　　他停了一下。

　　“我说不去。”

　　他说得很轻，但我听得出他这句话底下藏着一些东西。

　　“小时候我妈就经常跟我爸吵架，有时候我去睡觉了，还能听到他们在客厅里吵。后来从初中开始，我爸开始不常回家了。”他停了一下。“他们出去打工的时候也是这样”。

　　“我在的时候，偶尔会收敛一点。”

　　“但是我知道，他经常晚上不回来。”

　　“就算一起过年，也总是吵。”

　　又过了好一会儿。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呼出来。
　　补了一句：“那段时间我手机没电了，也一直没充，没有看到你发的消息。后来充上电才看到，想回你，又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他说完，没有再讲下去。

　　我坐在他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是你的错。”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我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指尖，他的手指凉凉的，缩了一下，我又伸过去轻轻用掌心握住他冰冷的手。

　　“你不说也没关系。”

　　他坐在旁边，我的肩膀靠近一些，挨着他，我们谁也没有先站起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手还疼吗？”

　　我说，“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