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围巾》十滴水的鱼

35、虚伪 我们也不是

　　第二天早上我在教室里，正在上历史课。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我低头在课本上划了几行重点。

　　课上了没一半，班主任出现在教室门口敲了一下门框，朝历史老师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越过前面的同学，落在我身上。

　　“林初，你出来一下。”

　　我听了放下笔站起来，周围的同学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理他们，跟着班主任出去了。

　　他走在前面没有说话，我跟在身后，一直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口。

　　他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我走进去，看到主任坐在办公桌正对面，旁边的木头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

　　她穿着一条颜色偏素净的连衣裙，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坐姿端正，双腿并拢微微侧向一边，手里握着一杯茶，端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放回桌上，手指从杯沿上滑下来，动作像经过某种规范训练，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感觉。

　　她瞥见我走进来，转头看着主任，说话的语气很温和：“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但孩子被打成这样，我总得有个说法。”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不紧不慢。

　　我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她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甚至带着一点微笑。

　　“你就是那个打人的同学？”。

　　我站在办公室中央，“嗯”了一声。

　　她的眼珠子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我一小会儿，像在检验一个商品是否合格。

　　见我没说什么，便把目光收回去，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重新转向主任。

　　“我儿子从小没受过这种委屈，我们家里一直教育他待人要和气。”

　　她把茶杯放回桌面，轻轻推了一下。

　　“这孩子除了肚子和肋骨有伤以外，脸也破了相，医生说了要留院观察。”

　　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你说，要是以后留下什么后遗症，这个责任谁来负？是你，还是学校？”。

　　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像是在讲述一件让她很费解的事情。

　　“我们平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但孩子被打成这样，做家长的实在看不下去。”

　　语调依然柔和，像是母亲在跟一个犯错的小孩说话的语气。

　　“同学，你说是我们家浩扬先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惹你生气了。”

　　她又微微歪了一下头，“可是，不管说了什么，都不至于…动手打人吧？动武解决不了问题，你说呢？”。

　　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两秒，像是在等我回应。

　　我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因为我沉默而失去耐性，反而像是不急于听到回答。

　　只是收回视线，转回去看着主任：“我们家浩扬平时在家里乖巧懂事，从不惹事生非。”，说到这又转过头来看我：“他说他根本不认识你，你突然就冲上来打他。”

　　说着又微微摇了摇头，摇得很慢，像是惋惜。

　　“我们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家，但这件事，学校应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她的语气始终没有变过，那种温和的、体面的、带着一点惋惜的调子。

　　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斟酌着措辞。

　　他看了一眼这个女人，又看了一眼我，然后说：“这件事学校还在了解情况。”

　　她重新看向我，语调依然柔和，像是在替我操心：“同学，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容易冲动。但这次的事，性质确实...不太一样。”

　　主任在旁边开口了：“孙浩扬妈妈，这件事学校会按流程处理。”

　　她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认同，但语气并没有软化。

　　“我知道学校有学校的规矩，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目前这种情况，实在是太过分了吧？”。

　　“太过分”三个字放得轻，好像怕说重了会显得她在闹。

　　“而且我听说，你是替别人出头的？”

　　她说完这句话，我抬眼盯着她。

　　她又接着说。

　　“据我了解，那个孩子的家庭比较复杂，身边也没个亲人。”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变，但句子的重心已经偏了。

　　“我们家孩子可能也是年轻气盛，说话没注意分寸罢了。但毕竟…我们两边家庭的情况不太一样，您说是吧？”。

　　她又转头看向主任，像是终于切入了正题。

　　“我也不是要为难学校。只是觉得...不能草草了事。如果这次轻轻放下，那以后其他孩子是不是也会有样学样？觉得打了人..也没事？”。

　　说完笑了一下，“我们家浩扬虽然这次考得也不怎么样，但一直是年级前列。他平时也没跟人红过脸，我是真不知道他怎么会被人打成这样。”

　　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孙浩扬妈妈，那照你的意思是？...”。

　　她接过话头，话里的分量已经开始往某个方向倾斜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如果学校这次不严肃处理，那以后谁还会把学校的规定当回事？”。

　　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嘴角，“我也是为学校好。”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她坐在那里，像是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一个结果，又像是已经笃定结果会倒向她那边。

　　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件事我们会再跟年级组讨论。”

　　她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像是已经说完了该说的话。

　　“那就麻烦主任了。”

　　说完重新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我不会为难学校，也不想为难那个孩子。但这件事情，迟早是要解决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好像已经把我从这场对话里排除出去了。

　　然后放下茶杯站起来。

　　“那我就先回去了。我还要去医院照顾浩扬。”

　　主任也从椅子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停在我旁边。

　　“同学，你也不用太紧张。年轻人嘛，谁没犯过错？”

　　她偏过头凑近我的耳边 “我只是希望这件事能给你一个教训。”

　　“有时候觉得是在替别人出头，最后受影响的，还是自己。”

　　说完这句话朝我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班主任把人送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用笔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那个女人走了，茶还没喝完，杯口印着淡淡的红色，像她说话时那层始终挂在脸上没有褪却的笑意。

　　她说的那些话，像打了蜡油的木头，看着丝滑平整，摸上去却有一种让人不安又反感的滑腻。

　　每一句话都在说“我其实不想追究”，但每一句话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指：从重从严从快的处罚。

　　我站在办公室中间，过了几秒，主任说：“她说的话你也听到了，我们虽然都了解得差不多了，但这件事不好办。”

　　“我们也跟你家长沟通过了，你爸说会赔偿人家，但怎么处理你，一切听学校安排。”

　　“你先回去上课吧，学校会好好商量之后再作决定。”

　　我“嗯”了一声，转身推开门准备出去。出去前他叫住我，“对了，检讨书先不用交了，等学校通知吧。”。

　　我把门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除了偶尔几声鸟叫，没有别的声音了。温度渐渐升上来，太阳高高挂在天上，周围的树叶嫩绿一片。

　　我回到教室的时候，在上语文课。

　　老师在讲台上板书。

　　回到座位坐下来，旁边的同学没有转头看我，但我感觉有几道余光从不同方向远远扫过来，然后收回去。

　　周婤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翻开课本。

　　过了大约两分钟，她从书底下推过来一张纸条，字写得很快，笔画有点飘：“怎么样？没为难你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在下面回了一句：“还行，没怎么样。”推回去。

　　她看了一眼，又写了一行推过来：“孙浩扬他妈来了？”。

　　“嗯。”

　　“是不是很不好说话？”。

　　我想了一下，回：“你怎么知道。”

　　周婤看完那张纸条之后没有再推回来。

　　过了一会儿，下课铃响了。

　　周婤侧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那学校那边怎么说？”。

　　“主任说还要讨论。”

　　她有点欲言又止。

　　我拿着水杯站起来：“我先去接点水。”

　　周婤的目光跟着我移动，看着我走出了教室。

　　在饮水机那站着接水的时候，旁边转角的地方有几个女声传过来。

　　“你听说了吗？大家都在讨论说孙浩扬有个什么亲戚好像就在教育局当什么领导。”

　　“真的吗？是你那个二班的朋友告诉你的？”

　　“对啊，不是说他家前几年突然发财了吗？他初中同学说他家之前要靠他的奖学金补贴生活的。”

　　“还有这档子事儿？怪不得他这么有优越感呢，原来是暴发户啊。”

　　“而且你没听说吗？高一的时候他叫了一群小混混在学校后街把五班一个人堵住揍了一顿。。好像是因为什么来着....哦！在操场打球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他。”

　　“他那种人，早就该有人治治他了。只不过他家有钱之后攀上了点关系，才一直没人敢惹。”

　　“那天看他被林初揍，真是爽！”

　　“我感觉那个林初..估计要背处分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饮水机旁边，水已经接满了，杯口溢出来。

　　低头看了一眼，把水杯端起来倒掉一些，拧上盖子，转身往回走。

　　转角那几个女生突然看到我的时候没再说话了，我也没转头，走了过去。

　　我回到教室，周婤在座位上等我。

　　她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有话就说吧。”我说。

　　“我听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打断她。

　　“你知道？”。

　　“嗯，不就是他有亲戚当领导的吗。”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孙浩扬那个人，本来就是小人，实验班那边都说他平时没少欺负别人，成绩比他好的他也看人家不顺眼，早都传到我们普通班了，整个年级都知道他！”。

　　我低头转着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仗着自己家里有点钱，时不时就要搞点事出来。按照他那个为人，...估计不会轻易收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他....”

　　“我知道。”我说。

　　我把笔放下。

　　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嘴里说着“踩在我头上”，心里想的是“凭什么是他不是我”。

　　他把所有人比他优秀的人都看作障碍，一旦有人挡住了别人望向他的目光，就会想尽办法把那个人拉下来，他就是这种人。

　　他选对了目标。

　　只是这一次没想到会有人挡在他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