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我在等你 发生了什么 ...
-
周五下午一放学,我就骑着车往城东赶,到了那个巷口,我把车停好走进去,敲响了他舅舅家的大门。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开得不宽,门缝里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瘦长,眼窝有点深,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毛衣。
他看了我一眼,语气不算客气也不算不客气:“你找谁?”
我说:“我找于清和,我是他同学。”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你等一下。”
门又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听到脚步声往里走,然后有人在里面说了几句话,听不清说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这次开得比刚才大一些,他站在门后面。
他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眶下面有一圈青灰色,脸颊的轮廓线条更加分明,颧骨下面那块微凹进去,下巴的肉比以前的更薄,更硬。
头发长长了,应该是年后还没有修剪过。
他穿着一件以前的旧外套,外套里面空空的,像挂在身上,肩线的位置塌下来了一小寸布料。
看到我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惊讶,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开口了:“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沙哑,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着,有气无力。
我说:“你怎么不来上学?”
他被我问住了,眼神有点涣散,眨了几下眼,然后低下头,想了一下,然后说:“……我没看时间。”
“已经开学两个星期了。”
他“嗯”了一声,像是不太在意这件事。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和脸上的疲惫,想问的话在嘴边停了一下,又换了一个问题:“你没事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低着头,垂着眼睑,傍晚昏暗的一点光从门框旁边照进来,落在他脚边。
风从巷子穿过,从门外吹进去,吹动他外套的下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小小的、在冬天被寒风吹得干透了的枯树干,已经不太确定底部还有没有连着树根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没什么。”
我看着他,等着他多说一点。
他没有,只是站在那里。
“我会去学校的。”他说。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准备关门了。
我张了张嘴,想再多问一句,但看到他的样子,那些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憋回去了。
我点了点头:“好。”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听到门锁咔嗒一声,然后轻飘飘的脚步声往里去了。
风从巷口吹进来,很急,又很冷。
我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
他瘦了那么多。
看起来没有好好睡过觉。
想问他发生了什么,但他那句“没什么”已经把所有的疑问都堵了回来。
我转身往巷口走,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它安安静静地关着。
跨上车,骑出了巷口。
他还不想告诉我。
我低着头骑车,车轮碾过路面,心里有些发空,像那条巷子一样,已经被寒风吹了很久,但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周六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摸床头的手机。
没有消息。
我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去了卫生间洗漱。
回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任何新短信。
整个上午我都坐在书桌前,翻开书又合上,想着写点作业转移注意力,但是笔拿起来又放下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阳光透不出云层,初夏的阴天还不能算是闷热。
风把窗台上的灰吹进房间落在地板上,像时间也跟着一起停顿了。
中午吃完饭我又拿起手机,点开短信编辑框,打了一行字:“你好点了吗?”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要不要出来一起走走?”又删掉了。
再打了一行:“我等你来学校。”,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也删掉了。
然后把手机放下。
下午我骑车出门转了一圈,不知不觉又骑到了城东那条街上。
我到的时候没有往巷子口走,在他打工那家宵夜店的街对面停下来,进去买了一根冰棍,坐在便利店门口的椅子上,看着那个方向。
店门也关着,没有动静。我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路上很多人走过去。我低头看了看手表,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吃剩的棍子扔进门口的垃圾筐里,骑车走了。
星期天也是一样。
早上醒来,手机上没有消息。
这个大房子里很安静,那个女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自己中午吃完饭,坐在客厅里,开了电视,没有在认真看。
电视机里的声音像一个巨大的音罩,隔绝了屋外的风声和我的呼吸,连墙上大钟摆的滴答声也都听不见了。
起身走到客厅的大落地窗边,呆站了一会儿,又走回那个欧式真皮大沙发坐下。
天色暗下去的时候,我拿出手机,拨了他的号码,开机了,但是他没接。
又给他发了条短信:“我周一在学校等你。”然后按下发送,把手机放回桌上。
那几天晚上我都睡得不太好,一晚上翻了好多次身,醒过来的时候没拉紧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很昏暗的。
摸了几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半。
坐了一会儿,起床洗漱,比平时早出门了三十分钟。
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刚开,走廊里几乎没人,我走到一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门还关着,他的座位也是空的。
我站了一下,然后回了教室。
整个上午都在走神,老师在讲台上讲课,我在看窗外。
有时候会借着出去接水的空隙绕到一班门口看一眼,那个座位始终空着。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又去了一趟一班门口,最后走的那个同学正在门口关门,转身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站在那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走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
回头看到他从楼梯口转过来,背着书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头发有点乱,还是没剪。
他走到一班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我,像是有几分意外,又好像并不意外。
他开口说:“放学了,你在这干嘛。”
听到他的声音,悬着的心,终于轻轻落下了一点。
“我在等你。”我说。
他看了看我,没有说话。
然后侧过身,推门进了教室,在靠窗第三排坐下来,把书包里的书放进了抽屉里。
他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走。
正午的光线从外面照进来,我看着他,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回来就好。
—————
他回来了。
但是回来的......好像不是原来那个人。
中午我去找他吃饭,他端着餐盘坐在我面前,低着头,筷子夹菜的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
我跟他说话,他“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然后就没了。
有好几次我讲完一段话,他过了好几拍才像是刚回过神一样抬头看我一眼。
“什么?”
我只能把话说一遍,语气不变,尽量不让他感觉到我的停顿,再覆盖住一段没有被接住的话。
晚自习下课我去找他。
他走在前面,步子比以前慢,我放慢脚步跟在他旁边。
路上我跟他说今天课上讲了什么,他有时候“嗯”一声,有时候什么也不说。走到他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一下,说:“到了。”
我说:“那我走了。”
他又“嗯”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体育课的时候,他不打球了。
坐在操场边的观众席上,什么也不做,阳光从他头顶照过来,影子缩在他的脚边,他看着前方,眼神不聚焦,目光没有落点。
像在看远处的操场,又像什么也没在看。
我有时候坐到他旁边。
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他,就这样坐着,偶尔风把地上的落叶吹过来又吹走。
有一次我侧过头看他,他真的比之前瘦了好多,越来越瘦,衣服下面又变得空空荡荡的。
眼睛里还是有红血丝,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明显了。
但眼底那层灰还是没退,像一场暴雨过后持续阴霾天的地面。浸透了,没干。
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橙子味的软糖,放在他旁边的座位上。
不知道他吃没吃,但下一次我再去的时候,那个位置上没有留下东西。
我想,他需要时间。
陪在他身边就好。
日子就这么慢慢往前走,天气越来越暖了,有时候下雨,有时候放晴,我还是每天晚自习结束都去一班门口等他。
有时候他出来,有时候他不在。
但他不在的时候我就会在走廊里等着,等他回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他也不意外,只是走过来,然后再一起走一段路。
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告诉我。
我没有催他,只是每天去确认他还在那里,像确认一盆养在窗边的文竹,没被风吹干枯死。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时拖在地上。
我陪着他走,速度和他同步。
他不说话的时候,我就走在他旁边,他偶尔开口说一句简短的话,我就接上。
有一次晚自习结束,我们刚走到宿舍区,他忽然停住,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说:“你先回去吧。”
我没有多问,只是说:“好。”,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周围的路灯把他的影子照得像一团没有解开的乱结。我看到他低下头,又抬起,慢慢走进了宿舍楼。
那半个学期,我没有追问过他一句。
我甚至不确定他需要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他还在,我也还在。
他不说话的那些缝隙,就让它们安静地空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