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围巾》十滴水的鱼

30、三十 烟花

　　元旦过后，日子像被按下快进键。

　　教室墙上的日历一页一页翻过去，课桌上的试卷越摞越高，粉笔灰在光线下飘浮着，落在课本边缘和笔盒上面。

　　县城入了深冬，风一天比一天冷，操场边的老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节，伸向天空。

　　早读的声音比以前整齐了，连后排那几个平时趴在桌上补觉的人也直起了腰，开始翻书。

　　期末考的日子定在一月十四号，还有两个星期。

　　我提前几周就开始了认真复习。晚自习的时候不再走神想一些有的没的，课间不怎么出去一栋闲逛了，连中午去食堂的路上都揣着单词本。

　　周婤有一回看到我在背英语，说：“你这段时间用功得不像你。”

　　“期末考了，总不能倒数吧。”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转回头继续翻她的书。

　　周末晚上我还是去接他。

　　但跟以前不一样了，我骑车到他店门口的时候会顺带把书本放车篮里，等他的时候翻两页。

　　一起收拾完店，推着车走回巷口的路上，会跟他说今天复习了什么。

　　他走在旁边听着，有时候“嗯”一声，有时候问一句“那道题你搞懂了没”。

　　也会给我讲一点他复习的内容，说他们班数学老师押了几道大题，他抄下来带给我，让我回去看看。

　　那张卷子我带回宿舍，睡前打开台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隔天带去学校做完了。

　　那些题目我不太熟，但多看几遍总能记住。

　　有一回我问他，期末考紧张吗，他说，还行，考完了就放假了。

　　我说放假你还去打工吗？他说应该去吧。

　　期末前最后一个周末，晚上我去接他的时候他问我：“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数学还有点虚。”

　　“那周日下午你来图书馆，我给你讲。”

　　“你不上班吗？”

　　“下午不上。”

　　我说：“好。”

　　周日下午我到图书馆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桌上摊着几张卷子和一本笔记，笔放在旁边。

　　我坐下来，他把数学卷子推过来，“你先把这几道题做一下，不会的我给你讲。”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题目，写了两行，卡住了。

　　他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条辅助线，说：“从这里做。”

　　那道题他讲得很慢，中间停顿了几次，确认我跟上了没有。

　　我听着，偶尔插一句嘴，他会在草稿纸边缘画几条线重新解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我们的桌面上，落在他的笔尖和卷子边缘交叠的地方。

　　我把他说过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他讲完那道题之后说：“期末考试要是考到这种，你要记得画辅助线。”

　　“知道啦。”

　　他把笔放下，说：“那你自己再做一遍，我看着。”

　　我低头重新做了一遍，这次顺了，每一步都能接上，落笔的时候没有犹豫，过程非常平稳地推进。

　　他看了一眼最后的结果，“对了。”

　　我笑着把笔放下，忽然觉得这道题也没那么难。

　　他又拿出一张卷子，翻到背面，说：“还有一道。”

　　我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题目，又抬头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他没说话，只是把草稿纸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平时说话虽然不太多，但讲题的时候很耐心，一道题重复讲三遍也不会不耐烦。

　　期末考那天，县城下了一场很小很小的雪。

　　雪不大，落在地面上很快就化成水了，只在枯树枝上凝了一层非常细小的冰晶，在清晨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走进考场的时候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先看了一遍背面的大题，看到有一道题跟他在图书馆讲过的题型有点像，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轻轻松了一点，深呼吸了一口，低头开始写。

　　两天的考试，每一场我都尽量平心静气地写完，步骤写清楚，字迹也规整。

　　最后一天考完英语，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地面湿漉漉的，但是天已经晴朗了。

　　操场上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核对答案，有人正匆匆往校门口走。

　　我站在一楼看了一眼周围，又低头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然后往一栋走去。他应该也已经出来了。

　　我走到一班门口的时候门还开着，里面还剩几个人在收拾东西。

　　他已经不在教室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下，正要转身，看到走廊尽头他正朝这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说：“你来啦。”

　　“嗯，考完了。”

　　“感觉怎么样？”

　　我说：“还好，你讲的那道题考到了。”

　　他“嗯”了一声，像是早就知道会有那道题，又说：“那我讲的你写了没？”

　　“当然写了呀，也不看看是谁教的这么好。”

　　他被我逗笑了，说：“谢谢夸奖。”

　　他喝了一口水，拧上瓶盖，说：“走吧。”

　　我走在他旁边，走廊里人很多，说话声、脚步声、有人跑过去撞了一下门框的声响混在一起，整个学校都放松了，没有考前那种沉闷的感觉。

　　我们也在这种气氛里放松下来，慢慢走出学校。

　　一月十四号晚上，高二最后一学期的寒假开始了。

　　县城的气温又降了几度，早上起来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霜，用手指蹭一下会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迹，又很快就被新的雾气盖住。

　　他还在那家宵夜店打工，白天去便利店理货，晚上继续端盘子扫地，过年也不停。

　　店里的生意比平时好，快过年了，街上的人比往常多，宵夜店一直开到凌晨两三点才收。

　　我每天还是骑车过去等他，坐在正对面的那家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有时候等半个小时，有时候等一个小时。

　　风大的时候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戴上帽子，缩着脖子，看着店门口的灯牌，等快忙完。

　　有一次他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递给我：“老板娘说你天天在外面等，让我给你盛一碗。”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麻了一下。

　　“慢点喝。”

　　我低头又喝了一口，汤里飘着几片紫菜和几粒虾皮。我坐在那喝完了一整碗，把碗还给他，他说：“明天还有，她说了，你来就有。”

　　后来我每次去都会喝一碗汤。

　　大年二十九那晚他送我走的时候说：“老板说了，三十和初一休息两天。”

　　“那初二呢？”

　　他说：“初二继续上呀。”

　　我“哦”了一声，然后说：“那三十晚上吃完饭，你有空吗？”。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诶。”

　　“那我们一起过年吧。”我说。

　　“去哪过啊？”

　　我说：“你想去哪？”

　　他说：“恩......我想不到。”

　　“那去河边吧，我买了烟花。”，我没犹豫说道。

　　他听完没有立刻回答，我稳住心跳等着他说话。

　　“好。”

　　他回答完，我按捺不住自己“耶”了一声，他转头看我，笑了一下。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我去街上买了一袋子烟花。

　　县城有专门卖烟花的小摊，临时搭在街口，上面拉着红色的塑料布。

　　摊子上摆着各种烟花，有那种拿在手里晃的仙女棒，长杆的，一捆一捆地扎着，顶端有各种颜色的纸，用来点火。

　　有小盒装的彩珠筒几块钱一盒。
　　还有那种一拉就响的摔炮，和那种会在地上转圈的陀螺烟花。

　　我蹲在摊子前面挑了一袋子，老板说：“这么些够你放一整个晚上了”。

　　我说：“对，就放一整个晚上”。

　　天快黑的时候我骑车到他巷口。

　　他已经站在那了，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顶，手里没有拿东西。

　　看到我过来，他往前走了两步。

　　我说：“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我也吃了。”

　　然后我拍了拍车后座，“快上来。”

　　我骑车载着他穿过县城，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店铺早早关了门，路上偶尔有一两辆车开过去，车灯划开夜色又合拢。

　　家家户户门口贴着红色的春联，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窗户上蒙着一层水雾。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和饭菜香，远远近近的烟花爆竹声此起彼伏。

　　骑到河边的时候，天黑呼呼的，但是周围的灯笼很亮。

　　河水在夜色里看不太清，只有河边一排排路灯和红色灯笼的倒影在水面反着光。

　　河边的堤坝上没有多少人，这个时间大家都还在家里吃团圆饭。
　　而且这里离城中心稍微远一些，平时就比较安静，除夕夜更是少有人来。

　　我把车停在路边，从车筐里拿出那袋烟花。

　　他也走过来，蹲在旁边，翻了翻袋子，然后拿出两根仙女棒。他说：“先放这个？”

　　“行。”

　　他把仙女棒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嚓的一声，火苗窜起来。

　　他把火凑过来，引纸被点燃了，过了一会儿，“滋”的一声，仙女棒顶端爆出一串串金色的火星。

　　那些火星在夜色里亮得像一小簇星星。

　　两根仙女棒的火光照亮了我们之间的那一小片空气。
　　光在风里微微晃动着，像一小片被风轻轻摇动的星群。

　　他的手离我大概一个手臂的距离，火光在他的手和我的手之间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一闪一闪的，很轻，不烫。

　　唯一的缺点就是：烟太大了。

　　我们两个被烟熏得眯着眼，但是都忍不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