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围巾》十滴水的鱼

29、冷暖交替 你吓到了

　　经过过山车的时候，我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轨道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最高点的地方弯成一个陡峭的弧度，像天空被人撕开了一道缝又合上了。
　　“去坐那个？”。

　　他跟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过山车，沉默了一下
　　“来都来了。”

　　票是八块钱一个人，两个人十六。

　　过山车慢慢往上爬升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手用力握紧了扶手，但是没有闭眼，也没有低头往下看，就一直在看着前面，好像已经做好了准备。

　　俯冲下去的时候，风灌进了脑子里，我听到自己在大喊，也听到他在旁边大喊。

　　从过山车上下来的时候，我的腿还有点发软，整个人昏昏的，血还没流回大脑。
　　脚踩在地面上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弹了几下才站稳。
　　我看了他一眼，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他也呆呆地看着我，最后说了一句：“这个更晃，好晕啊。”

　　然后我们一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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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一个小路口，他转头看了看四周，目光停在了过山车后面一栋黑色的奇异建筑上。

　　那栋房子不大，外墙刷成深灰色，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上面用血色写着“鬼屋探险”。
　　门口立着一个牌子，画着一个呲牙咧嘴的骷髅头，旁边写着“票价五元”，字迹有点褪色，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做旧”。

　　门口没有人排队，只有两个看起来还在上初中的学生站在门口往里张望，犹豫了一会儿又跑了。

　　“鬼屋，去吗？”

　　“你怕鬼吗？”我说。

　　“不怕。”

　　我看了他一眼：“走。”

　　在售票口买了两张票，五块一张，递给他一张。
　　他接过去看了看上面的恐怖图案，然后走到检票处递给了工作人员。

　　我跟上去。

　　入口是一扇黑色的门，上面挂着一块深色的旧布帘，掀开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味扑过来，应该是很久没有通风了。
　　里面很黑，只有墙脚有几盏小灯，发出暗红色的光，照得看不清深处的路。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去。

　　我主动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
　　里面的喇叭时不时发出几阵诡异的哭声。
　　走了几步，旁边突然弹出来一个塑料骷髅头，连着弹簧，在黑暗中剧烈地晃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再接几声奸诈的笑。

　　我顿了一下，脚步停了一拍，然后听到他在后面说：“你吓到了？”。

　　“没有。”我嘴硬着。

　　“那是怕你没跟上来。”

　　又走了一段，拐弯的地方有个戴着长发的假人穿着白色的长裙靠在墙边，脸上画着扭曲的表情，脖子以一种不符合人体结构的方式歪向一侧，像是一个被拧断了脖子的鬼。

　　我侧身让了一下，他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这个做得还挺像的。”

　　“你不害怕吗？”。

　　“这有什么好怕，都是假的。”

　　走到一半的时候，顶上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抽泣声，随即有一块长长的软软的红色布料从天花板上垂下来，轻飘飘的，正好落在我的后脖子上。
　　凉丝丝的，我抵住了喉咙，不让它发出声音，但一整个人都僵住了。

　　过了几秒，我安慰自己，那只是块布而已，是故意吓人的道具。

　　我迅速往前走了好几步，听到他在后面说：“你是不是又吓到了？”。

　　“没有。”

　　“那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我没回答，放慢了一点脚步。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比刚才靠近了一些。
　　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我的手臂能感觉到他外套的布料时不时蹭过来。

　　我忽然有点庆幸这条路这么窄了。

　　在经过一个转角的时候，那些暗红色的灯光突然全灭了，鬼叫声也没有了。

　　我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黑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我感觉到他在我背后很近的地方，近到我能感觉到他鼻子里呼出来的湿润又温暖的气息扫过我的耳廓，像一条看不见的小猫尾巴轻轻碰了一下又收回去了，撩得人痒痒的，麻麻的。

　　过了一会儿灯重新亮起来，红绿色的暗光交错，音响也鬼哭狼嚎起来。

　　他的眼瞳在暗处显得很深很黑，里面映着那一点红绿色的光。
　　他的表情里没有笑意，也没有紧张，只是专注地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没事，还在那里。我说：“走吧，应该快结束了。”
　　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后面的路没有什么吓人的东西了，一段缓坡，走完就看见出口的光。

　　门帘掀开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猛地灌进来，照得我眯起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
　　他在后面跟着我走出来，站在我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站在我旁边，等我的眼睛适应好这突如其来的光线。

　　我抬手揉了揉眼睛，把刚才那些暗光里残留的影像慢慢揉散。
　　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头发上的灰尘都照得细碎发亮。

　　他看着我，说：“你刚才是真的吓到了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语气里也没有调侃，好像只是确认一件他已经在心里留意到了的事。

　　我低头拍了一下袖子，把原本就不存在的灰尘掸掉，说：“有一点。”

　　我承认了。

　　然后又说：“不过你在后面，也还好。”

　　他没有接话。

　　但我看到他嘴角那一下，笑得很轻。然后他转回去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说：“下次再有这种的，你走我后面吧。”

　　风把他的话轻轻带到我耳边，传入我还没完全从黑暗中回过神来的脑子里。

　　我们继续往前走，路过那栋黑房子时，我回了一下头。

　　它就在那，小小的，灰扑扑的，看起来一点也不可怕。

　　但在里面的时候，我确实有点害怕了。

　　不过那也是我第一次觉得，害怕也是可以让人愿意再去经历一次的事。如果他在我身后的话。

　　我们又玩了好几个游乐项目。天有点开始暗下来了，夕阳还没完全消失。

　　游乐园的灯陆续亮起来，旋转木马的顶棚上挂着一圈小灯泡，亮起来的时候一闪一闪的，像很多颗小小的星星在暮色里睁开眼睛。

　　我没问他想不想玩就走过去买了两张旋转木马的票，两块一张，一共四块。

　　他站在栏杆外面看了一圈。“这是小孩子玩的吧。”

　　“谁说的，大人也能坐。”

　　旁边正好有个家长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坐上去，那小孩兴奋地拍着马头。他看了一眼，没有再多说，挑了里面一匹白色的马，扶了一下马头跨上去坐稳了。

　　我坐到旁边那匹黑色的上面。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木马开始转动了，但速度很慢。

　　我坐在他的斜后方，木马起伏的时候，我的视线正好落在他侧脸上。

　　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发尾轻轻晃着，在头顶那道细长的光里微微透出淡淡的琥珀色。睫毛垂着，看着前面某个不确定的方向，嘴唇合拢。

　　木马升起来的时候，他比我要高一些，我能看见他的后颈。

　　他那件深蓝色的外套看起来不是很厚，领口露出那一截白色的毛衣领子倒是看起来比较暖和。
　　肩膀直直的，撑起外套的轮廓，随着木马的起落微微调整着重心。

　　音乐还在响，已经到了第二遍，木马继续转着，像是绕着一个没有终点的轨迹。
　　我看到他的后背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想转头，又停住了。

　　他是在等什么吗，但又好像只是不确定该不该转头，我这么想着。

　　其实我也在等，我在等那个瞬间。

　　等他终于决定转过来，等我们的目光穿过旋转木马的光影，在冬日傍晚的夕阳里相遇。

　　然后他转过头来，他的脸在不停转动着的光影里，一会亮一些一会暗一点。他什么也没说，我也没开口。

　　我们只是在这一圈又一圈的转动里，看着彼此的眼睛。

　　木马还在起伏，他转回去了，我继续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握着扶手的手指，看着他后颈那一小片被灯光照亮的皮肤。

　　音乐快结束的时候，木马慢下来。

　　我坐在黑马上，看着他的背影从高处落下来又升上去。

　　他在停下来的那一瞬间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好像怕多停一秒就会泄露什么一样，我觉得有些话不说出口也已经留在了那里。

　　木马停了，他松开扶手，从白马上跳下来，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也下了马，站在旋转木马旁边，那群五彩的小灯泡还闪烁着，在冬日蓝调的夜晚里显得异常温柔，像一层薄薄的彩色糖霜包裹在我们的轮廓上。

　　我没有迈步，他也站在原地，隔着一匹木马的距离。

　　“你刚才坐木马的时候在想什么？”，我开口问他。

　　他想了想，说：“在想它什么时候停。”

　　“......停了...你又不想下来。”我忍不住试探道。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被我说中了，嘴角弯了一下，说：“那它再转一圈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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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走过广场的时候，他忽然说：“今天花了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不记得了。”

　　“回去算一下，下次我请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那......买你今天时间的钱，我还没有付...。”

　　他侧过头看我，又转回去，加快了脚步。“先让你赊账吧。”

　　我的嘴角弯了一下，快步跟上去。

　　出了大门，我推着车走在他旁边，路灯亮起来，光落在地面上。

　　我说：“那下次你还想玩哪个？”。

　　“过山车吧。再坐一次的话，可能就不怕了。”

　　他说完这句话，伸手碰了一下路边垂下来的树枝，指尖微微拨动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树枝轻轻晃了晃，又落回了原处。

　　我跨上车，让他坐上来，我骑着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都亮着，把路照得通明。风冷冷的，带着冬日夜晚的气息，我骑得不快，想把这段路再拉长一点。

　　他在后座上说：“今天还挺好玩的。”

　　“你最喜欢玩哪个？”

　　“恩......碰碰车吧。”

　　“我也是。”，我说，“那下次我们还来。”

　　“好。”，他说：“不过你得先把钱算清楚。”

　　我笑了，没有说话。他也没说什么。

　　我骑着车穿过县城的街道，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我们身上溜过去。

　　我们沿着路灯一直往前骑，像是这一路上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