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围巾》十滴水的鱼

27、学期尾声 有空吗

　　这之后，日子像是被拧紧的发条，慢慢走着，虽然不急，但也没有停下来。

　　中午下课我会去一班门口找他一起去食堂吃饭。

　　有时候他已经站在走廊里了，有时候他还在座位上低头写着什么，我就靠在门边等一会儿。

　　他看到我之后会合上书走出来，我们一起去食堂。

　　食堂的菜还是那些老菜式，他偶尔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我碗里，说“我不爱吃这个”，可是我明明看到他前几次都吃了，不过也没有拆穿。

　　傍晚有时候我们会在操场走两圈。

　　他有时候说“走多了腿酸”，我说“那你就走慢一点”。

　　后来再去，他走路的速度就慢了下来，我也跟着放慢，绕操场走一圈的时间比以前多了一半。

　　夕阳从西边铺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有时候并排，偶尔他停下来等我，偶尔我追上去，像两根不断调整频率的钟摆，逐渐在寒冷的冬天里找到了同一个节拍。

　　体育课的时候他们班和我们班经常同时在操场。

　　他打球，我坐在观众席上看。

　　他投进一个篮之后会往观众席这边看一眼。

　　有一次我正低头系鞋带，等我抬起头的时候他刚好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

　　有一次他投了一个三分，球进筐之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竖了一下拇指，他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跑。

　　晚自习下课之后我偶尔会绕到一班门口，他有时候已经出来了，有时候还在里面收拾东西，我就站在门口等一会儿，他出来之后我们走一段路回宿舍。

　　路上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安静也不觉得尴尬，像是两个人都默认了不说也没事，反正这条路的距离也就这么长。

　　周末我依然每天晚上都去城东。

　　我在街对面等他，有时候站着，有时候蹲在路边，我看差不多了就走过去跟他一起收尾。

　　有时候我把车推过来，老板娘已经认识我了，偶尔会多给我一份炒面或者一盒汤，说“年轻人长身体，多吃点”。

　　他站在旁边说“不用了我们一起吃一份就行”，我笑嘻嘻着说“要的要的”，然后接过来挂在车把上。

　　路上我们聊一些有的没的。

　　他说今天店里来了个客人点了一碗牛肉粉不要葱不要牛肉。

　　我说我来的路上经过老街口的时候看见有个年轻人自己把自己拌倒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放松，嘴角偶尔带着一点弧度，他知道我会来，也知道我会陪他走完回去这段路。

　　就这么不知不觉冬天已经过了一半了。

　　——

　　县城的风越来越冷，我骑车的时候开始戴手套，他出店门的时候也会裹上一件厚外套，是我后来从家里翻出来的一件我没穿过的厚羽绒服，尺寸正好适合他，我洗干净晒蓬松，带去给他的。

　　他说“不用”，我说“不行太冷了，你快穿着”，他穿了，没有再推。

　　后来的冬天，他都经常穿那件衣服。

　　天气彻底冷下来之后，期末考也近了。

　　教室里多了几分严肃而沉默的气氛，课间趴在桌上补觉的人少了，埋头翻书的人多了。

　　我也在认真看书，晚自习的时候把课本翻到前面几章重新过了一遍。

　　周婤有一次看到我在翻物理笔记，说：“你什么时候这么用功了？”。

　　“一直都很用功。”

　　她说：“那你以前怎么不背公式？”

　　“你怎么知道我没背啊？我背的时候你又没看到。”，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没有再多问。

　　我其实不太擅长学习，很多知识点以前讲过就很快忘了。

　　但我每晚看他在那边做卷子，我就告诉自己，他在那边也没停，我也不能差太远。

　　我也说不出是为了什么，就是觉得他那么努力地在生活，我不能落在后面太多。

　　我没告诉他我在努力复习。我只是每天多背几个单词，晚自习多做两道题，走回宿舍的路上偶尔问他某一道数学题怎么解。

　　他讲得不算细，但说一遍我基本能听懂，回去再翻翻笔记就能巩固下来。

　　那天他讲完的时候路灯正照在他侧脸上，被光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那道题的过程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说话时侧脸微微低下去，风从我们之间穿过，我还在想那个瞬间。

　　时间就这样慢慢地往前走着，不紧不慢，像我们晚自习后一起走过的那些路，一段一段，被路灯照着，被脚步数量着，逐渐连成一条完整的轨迹。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他走在我旁边，我走在他旁边，路都还长。

　　——

　　元旦前的那一周周六晚上，我照例骑到城东，在街对面等着。

　　收拾好东西我把扫把放进去，他已经站在店门口了，穿着我那件外套，手里拿着一盒打包好的炒面，看见我过来，把袋子挂在车把上。

　　“今天客人多，晚了点。”他说。

　　我说：“没事，我又不急。”

　　我们推着车慢慢走。

　　走了一段路，我开口：“后天元旦，你上班吗？”

　　“上，元旦夜宵人多，老板娘说那天加钱。”

　　我“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从我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

　　“怎么了？”他说。

　　“没怎么。”

　　“你那语气不像没怎么。”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低着头走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那天能不能休息一天？”。

　　我说完就有点后悔，觉得这个要求有点莫名其妙，他打工是为了挣钱，我凭什么让他休息。

　　他没有立刻回答，走了一小段路，像是在想什么。

　　“你是想约我？”他说。

　　我被他这么直接一问，噎了一下。“……是。”

　　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打算花多少钱买我一天的时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点玩笑的意味，像是在逗我。

　　“那你开个价。”我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接，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那你打算带我去哪？”。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说：“行，那我跟老板娘说说看。”

　　我转头看他：“真的？”。

　　他“嗯”了一声。

　　周日晚上，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穿好了外套站在街边。

　　他出来的时间比平时早，围裙已经解了，外套拉链拉到顶，手里没有拿扫把，也没有拿簸箕。“走吧。”

　　“今天怎么这么快？”

　　“老板娘说今天她收拾。”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回走。

　　“好。”我下来推着车掉头跟上他。

　　走了一小会儿，他突然在我面前站定，说：“明天不上班。请好假了。”。

　　我愣了一下。“你真的请了？”。

　　“嗯，老板娘说难得放一天，问我是不是约了人。”他说完看了我一眼，“我说是。”。

　　我听到那个“是”字的时候，心跳像是漏跳了一拍，又好像是多跳了一拍，我不知道。

　　他站在我面前，我感觉周围的光都照在他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点：“那明天下午两点，我来接你。”

　　他说：“去哪？”。

　　“反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然后说：“行。”。

　　那天晚上我骑车回去的时候，没觉得冷。

　　路灯在路面上一段一段地铺开。

　　我在心里把明天的计划过了一遍，又过一遍。

　　回到家之后我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着，窗帘没有拉上，月光照进来，今晚的月亮尤其亮。

　　我翻了个身，在月光中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闭上眼，想着明天下午两点，他会站在巷口等我。

　　这是我说完喜欢他之后第一次这么正式出去玩。

　　我已经想好要去哪了。

　　——

　　元旦那天我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床边都铺了一道刺眼的光。

　　我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十一点。

　　我躺了几秒，然后爬起来，下床。

　　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平时穿的那件，好像不太行。

　　可这是穿在里面的，也不知道哪里不行。

　　我打开衣柜，挂着的衣服一件一件看过去。

　　蓝色那件太亮了，黑色那件太沉闷，白色那件领口有点松了，卡其色那件好像还可以，拿出来比了一下，又挂回去了。

　　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看了看镜子，又解开了，太正式了。

　　换成那件纯黑色的卫衣，又觉得颜色太暗沉了。

　　最后我翻出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里面穿一件条纹的打底，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还行，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我把外套脱了换上深蓝色的那件，又觉得还是深灰的那件好。

　　来回换了好几趟，最后又穿回最初那件灰色打底，一件米白色毛衣，加深灰色外套。我对着镜子侧了侧身，又正面看了看，拉了拉衣摆，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一点了。

　　我坐在床边，看了一眼时间，心里算了一下。

　　骑车过去大概二十五分钟，提前十分钟到的话，一点二十五出门就来得及。

　　现在还有二十五分钟。

　　我坐下来，没过十秒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又走回来坐下，拿起手机又放下，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最后还是拿起了钥匙下楼，提前出了门。

　　院子外的风凉飕飕的，我把外套拉链拉上，跨上车，骑了出去。

　　风从耳边呼呼响，我在想他现在在做什么，会不会已经在巷口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