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围巾》十滴水的鱼

25、真的 你说什么？

　　晚自习的时候我坐在座位上，翻开书，目光落在字上，但没有读进去。

　　笔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周婤侧过头看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看了我一眼。

　　她低声问了一句：“你今天怎么了？”。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有个朋友……他喜欢的人突然对他有点冷淡，不知道怎么办。”

　　我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很笨。

　　周婤看了我一眼，没有拆穿。

　　她只是“嗯”了一声，想了想，然后说：“那你朋友有没有问问对方怎么回事？”

　　“没来得及问，下午没见到人。”

　　周婤又想了想：“那你跟他说，要是想不通就直接去问，别总是猜来猜去的。”

　　“万一问了他不说呢？或者...万一问了更糟糕呢？”。

　　周婤白了我一眼：“说不说是另一回事，更糟能糟到哪去？总比现在这样好吧。”

　　她说完没有再多说，转回去写作业了。

　　我坐了一会儿，把那个“问”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我站起来，没有犹豫。

　　走到一班门口的时候，他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瓶子。

　　他看到我，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躲，就站在那里。

　　我抓起他的手腕就走，班级门口走廊的人都看着我们。

　　我把他拉到连廊的角落，松开他，

　　说：“你今天中午……怎么没等我一起吃饭？”。

　　他看了我一眼，停顿了几秒钟，说：“你不是有人找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有人找”是什么意思。

　　他是看到我找那个女生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周婤说得对，问出来比猜来猜去强。

　　我说：“那个女生，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

　　他没有接话。我看着他，又说了一遍：“我跟她说清楚了。”

　　然后安静了一下，我又说：“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想从这句话里找出别的意思。

　　我看他一直不说话，彻底急了。

　　——

　　“我喜欢的是你！”。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我已经感知不到任何东西了，连心跳都在这句话音刚落的时候戛然停止。

　　就像落进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空洞里。

　　他看着我不动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

　　他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刚刚听到的那句话是不是听错了。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过了几秒，又过了几秒。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吹动他的发尾，他站在那里，像是忘了要怎么接住这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抬起头来，声音比以前低了很多：“你……你说什么？”。

　　他没有听清，或者说他听清了，但需要再确认一遍。

　　我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跳。

　　“我说，...我喜欢你。”，我小声重复了一遍。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找到这句话的来处。

　　“你......认真的？”。

　　“嗯。认真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他站在那里还是没动，我看到他的手指头动了几下。

　　好像那句话的重量超出了他的预期，有什么东西落在他身上，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去接住它。

　　“我周末……”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我周末去打工了。

　　给一家便利店理货，兼职从早上到晚。”。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想了想又接着说。

　　“我没有故意避开你，就是上班有点累，下班也很晚...还要写作业。”他顿了顿。

　　我听他说完，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他周末为什么总是有事，他甚至没有察觉到我在等他回应。

　　他看我的眼神从刚开始的意外慢慢变软了一些。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风从尽头吹过来，他没动，一直就站在那里。

　　然后他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我说。

　　他“嗯”了一声，像是终于把那句话完完整整地收到了。

　　“我知道了。”，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很轻，像是那个笑本来不想被人看见，但没有藏住。

　　他把手放回口袋里：“那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

　　刚才那句话他没有回答，但他说“我知道了”。

　　他的目光和语气告诉我，事情不仅没有变得更糟，似乎还往更好的方向发展了。

　　他走之后，我一直站在原地。

　　回过神来，过了一会儿也下楼往宿舍走，步伐不紧不慢。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继续往里走了，今晚的月色真美。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

　　周二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没有急着站起来。

　　我在座位上多坐了几秒，把那支笔拿在手里转来转去。

　　周婤已经站起来了，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不走？”

　　“走。”，“我先走了啊。”说完拿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出了教室。

　　过了连廊还没到一班门口，我就看见他已经站在一班门口的走廊上了，靠着墙，像等了一会儿了。

　　他就站在那里，看到我过来，站直了，然后准备往楼梯口走。

　　我跟上去的时候他在前面，下了两级台阶放慢了一下，像是等我跟上来。

　　我们并排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照过来，白晃晃的，中午太阳晒着也没感觉到冷。

　　食堂里的人还不算多，窗口的队伍不长。

　　我故意走在他前面，到我的时候侧过头问了一句：“你吃什么？”

　　“跟你一样。”他想了一下，说。

　　我走到窗口打了饭。

　　端着餐盘转过身，把其中一份餐盘递给他：“你的。”

　　他接过去，跟我一起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坐下之后他低头打开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

　　我也低头吃了一口。

　　我没什么话要急着说。

　　那顿饭我们吃得比较安静。中间我开口问他：“你周末上班的地方在哪？”

　　“就在城东，离我舅那不远。”

　　“那你周末两天都上吗？”

　　“嗯，周五放学就去，晚上回去睡。”

　　“几点上到几点啊？”

　　“白天早上七点到傍晚五六点，中午不忙能休息一个多小时。”

　　“那晚上呢？”

　　“晚上我去宵夜店打杂，有时候人多会到两三点。”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我没说话，接着说：“那家便利店，一天给三十块钱，还管一顿中午饭呢。”，“宵夜店给得也不少，有三十五块，还能吃一顿夜宵。”

　　食堂里人声嘈杂，碗筷碰撞的声音、旁边一桌男生大声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

　　但我坐在他对面，那些声音忽然变得很遥远。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一边说一边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便利店理货搬货，一箱一箱的饮料摞起来，弯腰、起身、再弯腰，重复一个下午。

　　夜宵店打杂，端盘子洗碗拖地，等最后一桌客人走了才能收工。

　　他说完还笑了一下，说夜宵店老板娘炒的粉挺好吃的，他每晚都能吃一份。

　　我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用筷子拨了两下，米饭一粒一粒的，夹不起来也不想夹。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见我不说话，停了一下，问我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我说，“累吗？”。

　　他说：“有点，但还行。”

　　我没再说什么，夹了一块自己碗里的鸡腿肉，想放到他碗里去，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明显，拐了个弯放进了自己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什么味道。

　　他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拿起手边的水喝了一口，杯壁贴着掌心，温度刚好。

　　我想说“你别这么累了”，但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我知道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也许家里需要钱，也许想自己挣点零花钱，我不清楚。

　　我说出来的话，像是同情，又像是干涉，哪一种都不是我想要的。

　　于是我又夹了一块肉，这次放进了他碗里。

　　“多吃点。”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肉，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夹起来吃了。

　　我低头继续扒饭，眼睛有点酸，使劲眨了两下就压下去了。

　　我余光看着他拿筷子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上起了一层薄薄的茧。

　　我把碗里的饭都吃完了。

　　一粒不剩。

　　他站起来说去加个汤，我说我也去。

　　我们俩端着碗往打汤的窗口走的时候，我没有走在他旁边，而是跟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他外套里面那件黑色的卫衣，下摆边缘洗得有些发旧，边缘磨得有点发灰。

　　我没盛那个，在隔壁窗口买了一小盅炖汤。

　　那碗汤端回来的时候，我尝了一口，然后推到他面前，伸手接过他那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拒绝。

　　“烫，慢点喝。”我说。

　　他端起来吹了吹，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我看着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端着他那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可我还是觉得心里那阵酸意没有冲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