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围巾》十滴水的鱼

22、降温 你外套呢？

　　晚自习铃声响起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翻开书的时候感觉手指比平时轻，翻页的声音也比平时脆。
　　我低头写了一会儿作业，忽然发现自己在哼歌，没出声，喉咙里有一点点气音，像风穿过一个很小的缝隙时带出的声响，不注意听的话旁边的人根本听不到。

　　我停了一下，低头继续写，笔尖落在纸上的力度比平时轻了一些，写出来的字也没有平时这么杂乱了，连最左边那行要换页的笔迹都不自觉地端正了一点，那支笔也不是平常拿起它的时候那副不情愿的样子，它在纸上跳动着，带着节奏。

　　坐在我斜前方的赵帆回头借词典，看到我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好奇，说：“你这两天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捡到钱啦？”。

　　我说：“没有啊。”

　　“那我怎么感觉你这两天心情特别好呢？”，接着又说：“又唱又跳的。”。

　　“有吗？”。我把词典递给他。

　　“对啊。”，他拿了词典转回去了。
　　周婤在旁边戴着耳机听她新买的随身听，齐肩短发正好盖住她的耳机线，没有听到我们在说什么。
　　我低头继续写作业，写了两行，发现笔尖走得很顺，就连经常写错的字，今晚也都一笔一划地对上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教室里开始有人收拾书包。
　　我合上书，没有急着走，慢慢地收拾东西，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还不多，我想了想，往楼梯口走下一楼，没有直接回宿舍，绕到教学楼一栋旁边的小路，在转角处停下来，靠在路灯侧边。

　　路灯的光是落在我脚边，在灰色的水泥路面上铺成一圈晕开的半圆。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站在那，看着一班下来的那个楼梯口。
　　等了好一会儿，大部分人都已经回宿舍了，下楼的人慢慢变少，他下来拐过转角的时候看到我，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朝着我走过来。

　　他的书包单肩挎着，外套拉链没有拉到顶，衣服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他走路的步子不大，但是很稳，下台阶的时候，左脚先落地，然后右脚跟上去。
　　我的视线追着他，从台阶到平底，从楼梯口道路灯的范围里，像一支细细的笔，在他经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线。

　　他从路灯照不到的地方走进光里，头发被染成暖色，慢慢整个人都站在那圈光下，最后在我面前站定：“你在这干嘛？”。

　　“等你。”

　　他看着我，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书包带子往肩膀上提了一下，说：“那走吧。”

　　我转过身，跟他并排走在那条通往宿舍的路上。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交叠了一下又分开。
　　我走在他旁边，口袋里的钥匙串随着步伐轻轻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们并排走着，路灯的光在我们之间一段明一段暗。走了一小段，我想着心里的疑问开口：“对了，之前周末我约你，你说约了人......是跟谁啊？”

　　他脚步没有慢下来，但沉默了一拍，然后说：“...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他的语气没有变，但我感觉到他的语气比平时虚一点。

　　我没有继续追问，过了大约半分钟，又开口说：“你周末好像很忙。”

　　他“嗯”了一声。

　　“你都在忙什么？”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看着前方，沉默了一会儿。

　　“就，瞎忙。”，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也没有转过来看我。
　　我察觉到他的语气在往下沉，他在犹豫。

　　于是我没有再问。
　　走出教学区，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就是家里有点事，周末不太方便出来。”，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像是要补上什么似的加了一句：“下次有空的话提前跟你说。”

　　“好。”

　　我感觉到他在刻意绕开那个话题，就没有再追问，只是走在他旁边。
　　我忽然注意到他的肩膀比我印象中高了不少，以前只到我手肘，现在只跟我的肩膀差一拳的距离了。

　　“我感觉你长高了好多。”我又开口。

　　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有很多吗？”

　　“真的长高了很多，你平时没注意过吗？”

　　“没太注意，谁会总是注意自己长没长高。”

　　他走了两步，忽然伸手在我头顶比了一下。“长了也没用，你也在长。”

　　我被他那一下逗得愣了一瞬间，然后说：“我现在也长不了多少了。”

　　“那正好，我多长一点也行。”，我转头看他，他正看着前方，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我说：“那你长吧，长到两米，以后你站在后面负责看路。”。

　　他听完笑了一下，“行，那你站在前面负责挡风吧。”。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又低头笑了。

　　快走到他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我也停下来。
　　他转过头来看我，说：“你没什么想问的了？”。

　　我想了一下，说：“有。但是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句：“周末的事，不是故意不告诉你。”

　　“我知道。”，我回他。他站了一下，然后继续往楼里走了。

　　我站在离门口大约五米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转身往自己宿舍楼走，步子不快不慢。
　　晚风很凉，但我没有觉得冷。口袋里的钥匙串还在晃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又看了一眼远处他宿舍楼的方向，窗户都亮着灯，不知道哪一盏是他的。
　　我没有再多看，转身上楼了。
　　风从后面吹过来，把一些没有答案的疑问卷起来又放下。
　　但我知道那些问题不会跑远，它们就在那里，等着他自己递过来。

　　那天晚上入睡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刚刚好。
　　安静得像一幅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油彩画，所有颜色都还软着、亮着，像刚刚涂上去的，鲜艳、湿润，还带着一种没有完全凝固下来的温柔。
　　我躺在那里，感觉自己也变成了其中的一小块颜色，正慢慢融进那片刚刚涂好的画里。

　　窗外的风停了，窗帘也不再动。
　　这个夜晚正在慢慢地收尾，像一个贴得完完整整的膏药。我闭眼之前想，要不要明天中午也一起吃饭？是不是每天都能见到他？想到这里，我把被子往脸上拉了拉，偷偷弯了一下嘴角。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冻醒的。
　　窗户没关上，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我缩在被子里不想动，但闹钟已经响过了。
　　我坐起来的时候看到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看不清外面。我裹着被子下床，才看到窗外那些树一夜之间落了大半的叶子，地上铺了一层黄褐色的、半湿的落叶。

　　洗漱的时候水龙头里的水比平时凉，我洗完脸擦干的时候脸已经被风刮得有点发红。
　　我从柜子里翻出前一年的旧外套穿上，袖子有些短了，但是勉强还能穿。去食堂的路上我缩着脖子，看到操场边薄薄一层积水，心里想着他会不会没有带厚衣服。早自习的时候我坐在座位上，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周婤在旁边用热水瓶捂着手，不满地说。“怎么一下子降温这么多，我都快冷死了。”

　　“对啊，我都没带厚外套！”前面的赵帆回头也搭了一句。

　　“这才周三，要是熬到周五不得把我冻成冰棍啊。”，周婤也说。

　　“一会儿课间打电话让你家里人送过来呗。”，我说。

　　“对哦~，林初你脑子转得还挺快。”周婤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说。

　　赵帆回头调侃道，“周婤，还是你幸福，我家根本都没人给送。”。

　　“嘁~”，周婤没再说。

　　课间操的时候风更大了，从操场尽头灌过来，吹得人后背发凉。
　　我往一班那边看了一眼，他果然还穿着那件薄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下巴缩在领子里。我站在队伍，缩着肩膀跟着做操。风很大，他站在队伍末尾，动作幅度比平时小，像是连抬胳膊都省着力气。

　　我做完操解散的时候想穿过人群往他那边走，但人太多了，各班的队伍散开之后四处都是人，我走了几步被挤了一下，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原来那个位置了。

　　我站在原地踮脚看了一圈，没找到他，往教学楼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想了想，拐了个弯往一班方向走去。
　　走到一班门口的时候，门关着，我往窗户里面看，他不在座位上。我站在那犹豫了一下，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他课桌左上角的位置，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没有留纸条。

　　我放好之后转身快步走回自己教室，走廊里的风很冷，我走回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回到座位坐下，周婤瞥了我一眼：“诶？你外套呢？”。

　　我想了想，“......借人了。”

　　“哦？借人了？借谁啦？”。周婤听完贱兮兮地转过头来对着我笑，一脸欠揍的表情。

　　“要你管呢要你管呢要你管呢？”，我像是被人戳破了心事一般，语速极快。
　　话说出来又觉得自己反应有点过了，补了一句：“看你的小漫画书吧，这么爱管。”。

　　周婤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转过头没搭理我了。

　　那件外套我脱下来的时候动作很快，内衬里应该还带着一点余温，在他桌子上放着，等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到。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教室，也不知道他看到那件外套会是什么表情。

　　我把笔拿起来，低头翻开卷子，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还是灰的，风还在刮，但我觉得他回去的时候应该会没有那么冷了。我低头继续写作业，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想着他推开教室门看到那件外套的样子。他大概会站在那里，停一下，然后伸手拿起来。

　　想了一会儿，门缝的冷风挤进来，我冷得哆嗦一下，把我拉回现实。
　　我决定不再多想，把目光落回试卷上，继续写下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