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围巾》十滴水的鱼

21、卖力 你吃错药了

　　第二天我从早上就开始等中午。

　　早读的时候我盯着课本上的字，比平时读得卖力多了。

　　语文课代表在前面领读，平时早读我只张嘴不出声，嘴型到位但声音在喉咙里打转。今天不一样，我跟着念出声，声音比周围的人都大。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我读得字正腔圆，把“求索”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翻到下一页又接着读：“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

　　旁边周婤把课本竖起来挡着脸，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理她，继续往下读。她又看了一眼，把手里的书放低了一点凑过来小声说：“林初！你今天吃错药啦？”。

　　我一边读一边侧过头回了一句：“热爱学习不行吗？”。

　　她翻了个白眼，把书重新举起来。过了一会儿她又放下来，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你平时早读都像在念经，今天怎么跟打了鸡血一样？”。

　　我说：“今天心情好。”。

　　“什么事啊心情这么好？”。她八卦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中午有人一起吃饭，我就不跟你去了啊。”

　　“噢~~~”，她嘴角偷笑了一下，继续读她的书了。

　　我继续读。声音比刚才还大一点。
　　我读完了这一篇又翻到下一篇，古诗、现代文、文言文，像是要让整间教室都听到我的声音。
　　前排的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理，继续读，把每一个字都读得清清楚楚，连标点符号的停顿都异常分明。

　　早读结束的时候我嗓子有点哑，喝了一口水。周婤一边收拾桌上的课本，一边小声说：“你今天中午跟谁吃饭呀~？”。

　　“想知道？就不告诉你。”

　　她双眼放光抬头看我。“是不是那个给你送酸奶的？”

　　我拧上水杯盖。“你管得真宽！”。她“嘁”了一声，“不说就不说，我中午就知道了。”

　　我坐下来的时候自己也没忍住，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咳咳了几声，确认它是真哑了。

　　第一节课下课我出去接了一次水，没有绕去一栋，接完就回来了。
　　第二节课下课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往一班那个方向看了几眼，连他的人影都没看到。第三节课我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几道线，又涂掉了。
　　第四节课后半段我就开始一直在看教室前门上方的钟，秒针走得很慢，一针一针地走，一格一格地挪。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几乎是立刻站起来的。周婤正在收拾课本，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还不去？”。

　　“去。”我已经往门口走了，回头说了一句：“下次跟你说。”，然后跑出去了。

　　走廊里人已经多起来了，我穿过人群往一班走。
　　走到一班门口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儿了，书包搭在一边肩膀上，手里没有拿东西，像已经等了一会儿。他看见我跑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往楼梯口方向走。
　　我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你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刚出来。”。

　　“你跑过来的？”

　　我说：“嗯。”

　　“急什么。”

　　“我怕你等我。”

　　“没事。”，我没有接话，但脚步慢下来了一点，变成和他一样的步速。

　　食堂里人还不算多。窗口的队伍不长，轮到他的时候我把他挤开，抢先打了饭，两份。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想伸手接过去，我没给。说：“走，到那边。”

　　我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一份肉多的推到他面前。
　　他坐下来之后，把自己碗里的一个荷包蛋夹到我碗里。我看了一眼那个荷包蛋：“你给我干什么？我给你打的”。

　　“你跑过来，消耗大。”他一本正经地说。我听完愣了一下。

　　拿起筷子，按住蛋的正中间，轻轻夹断，夹起半边放到他的饭上。

　　“那我们一起吃，一人一半。”我说。

　　我看着他，他低头看了看那半边荷包蛋，什么也没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我也低头咬了一口，蛋煎得偏老，边缘煎得有一圈焦黄色，但味道还是挺好的。

　　“我以后可以经常找你一起吃饭吗？”我说。

　　“可以。”

　　“今天周二，你们班下午是不是有体育课？”。我问他。

　　“嗯，下午最后一节。”

　　“那正好，我们班也是第四节。”，我低头扒了一口饭，“你们今天在哪边上课？”

　　“应该还在操场东边吧。”

　　“我们班在西边。”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说：“那正好，下课了可以一起去小卖铺。”

　　“也可以。”，他接着又说了一句：“你请。”。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跑得快。”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把排骨夹到我碗里。“这个算补偿。”。我看了一眼那块排骨，没说话，低头吃了。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们班语文老师，每次说‘最后讲一分钟’，然后讲到下一节课上课铃响。”

　　他笑了一下：“那你们班下课时间比我们班少。”

　　“习惯了，她拖堂的时候我就把下节课的课本先拿出来。”，“还有，我们班数学老师更是一绝。讲题的时候特别喜欢敲黑板，敲得粉笔灰直掉，坐前几排的人被呛死，还要天天擦桌子。”。

　　他一边吃一边听我说着。左手轻轻转动了一下，又放下来。转手腕的时候动作不太顺畅，像在试什么。我注意到他左手的手腕边有一片青色。

　　“你手腕怎么了？”

　　他顿了一下，说：“昨天站起来的时候被桌角磕了一下，当时没觉得什么，今天有点酸。”

　　我看了看他的手。“那你要不要贴个膏药？”

　　“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我宿舍有，下午带给你。”。

　　他看了看我，“嗯”了一声，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
　　我看着他的脸，风从旁边的窗户吹进来，把他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我在想，下午路过一班门口的时候，要怎么把膏药给他。
　　直接放在窗台上，还是从门口递进去？或者等他出来的时候给他。算了，还是体育课再给吧。

　　吃完午饭我们还坐着没走，食堂里的人慢慢越来越少。
　　直到食堂阿姨过来收拾隔壁桌的碗盘，我们才站起来把餐盘端去回收处。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慢，可是桌上的空碗和吃剩的骨头摆在中间，像是我们正在慢慢填满那些空着的时间。

　　走出食堂的时候我走到他旁边，他说：“下午体育课，你来不来我们那边？”

　　“来。”

　　他看了我一眼：“你不是在西边上体育课吗？”

　　“跑两圈就自由活动了，到时候过来找你。”

　　他“嗯”了一声。我走在他旁边，风吹过来，秋天末尾的风已经有点冷了。他在我旁边走着，步子不快不慢，我感觉我们像是走在一条通往美好的道路上。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倒数第二节课的时候我扬着嘴角坐在座位上等上课铃响，手里转着一支笔，转了两圈又放下。周婤从外面回来，看了我一眼：“你这个课间居然没往外面跑？平时也没见你这么快坐在位置上。”

　　我说：“你管我这么多。”

　　她坐下来，嘴角好像挂着一点看穿了的弧度。

　　下课铃响了。
　　我拿起抽屉里提前买好的水就站起来往外走，比平时快一些，走到操场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冬天虽然快要来了，但太阳还没下山，吹在脸上还是很舒服。
　　体育老师集合点名，我站进队伍里，跟着跑圈。
　　跑到操场另一边的时候他们班也在那边集合，我跑过去放慢了半步，侧过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他站在他们班队伍里，正蹲在那低着头系鞋带，旁边的同学在说话，他没有抬头。我跑过去了，脚步没有停下，但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了，像一张薄纸被风紧紧按在了那。

　　跑完两圈老师宣布自由活动。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往东边走，走到他们班活动区域的时候，他正站在篮球场边跟一个同学说着什么，手里转着一颗球，转了几下又接住。
　　旁边那个人说了句什么，他笑了一下，侧过头应了一声。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来，他没有立刻注意到，过了两秒才偏过头来看见我。

　　他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起来，顺着视线转向我的时候像是弯得更明显了一点，带着一种还没来得及收好的笑意，比我们见面时还要放松几分。

　　“你跑完了？”他说。

　　“跑完了。”，他旁边那个同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没有说话，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走了。

　　我把手里的水递给他。他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

　　“你今天跑得挺快的，我刚看到你从那边跑过去。”他说。

　　“你看到了？”

　　“嗯，你跑步的时候头是低着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他又喝了一口水。“走吧。”

　　他把瓶盖拧上，“那边人少一点。”

　　我跟着他走到操场边上的观众席坐下来，从口袋掏出膏药。我把膏药递过去，他接了，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拆，拿在手里。我犹豫了一下。

　　“你手伸出来，我帮你贴。”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膏药，我把他手上的膏药拿过来拆开。

　　“伸手”。

　　他没说话，把手伸过来，手腕朝上，翻到桌角磕到的那一面。
　　手腕外侧有一块深色的淤青，已经发紫了，不算很严重，但看得出是被什么硬东西撞击过的。我把膏药撕开，药味散出来。
　　我低头，把膏药对准他手腕上那块痕，按下去，手指沿着边缘轻轻抚了一下，确认贴好了。

　　他的手腕在我手心里停着，温的，骨头硌着指腹。
　　我贴好之后松开手，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手收回去，他把手腕翻回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膏药，又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谢谢。”

　　我咽了咽口水，“不客气。”。

　　风从前面吹过来，操场上的声音隔了一段距离，传过来已经变得模糊。
　　他把右手的水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看着前方。
　　我也顺着他的视线看着前方。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以前跑步的时候也是低着头的吗？”

　　“不知道，没注意过。”

　　“以前我们没和好的时候，你从我旁边跑过去，......头也是低着的。”我听了转过头看他。

　　“我以为你不想看到我。”他说。

　　“不是的！不是不想看到你，我...我是不敢。”，我说完又接着说，“那时候我也以为，你不想看到我...。”

　　他“嗯”了一声，我们都没再说话。

　　观众席的光线开始慢慢变模糊，从边缘向中心退去，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浅金色的余晖里。
　　他的侧脸像镀了一层薄薄的暖光，轮廓也跟着柔和了一些。
　　我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那下次我跑过去的时候抬着头。”

　　他扭过头看我，夕阳落在他眼睛里，有一小片温柔的光。

　　他想了想，说：“那我下次也还会转头看你。”。

　　风从操场尽头吹过来，太阳快下山了，地上干燥的叶子被吹得沙沙作响。
　　我站在那里，就那样看着他。
　　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想着他说“那我下次也还会转头看你”时的样子，我在想，他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已经等了很久，才光明正大地把话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