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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奶油 回家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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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这天天气说不上阳光明媚,灰蒙蒙的天色给A市蒙上一层说不上来的忧郁,咖啡馆外的盆栽也显得精神不济,焉焉的。
江逾白守在吧台后,握着裱花袋挤奶油,本该专注于面前,目光却落在窗外。
他大概猜出了为什么“对方”对自己不太满意,却签订了结婚协议。
更别说现在每晚有说有笑的,你来我往的,根本就不是所谓的“不太满意”。
自从和沈砚安重逢后,江逾白时常觉得自己和对方很“巧”。这种“巧”,巧得不仅让人感到是命中注定,又让人感到“巧”过头了,更像是在谋划什么。
外婆的话让他将过往被喜悦冲散的一系列疑惑重新浮上心头,先前不敢询问本人的猜测愈发清晰。他去重新搜索当时外婆黎蝉璟给他的联系方式,即使自己不敢相信,但事实就是对方的头像号码与当时添加自己的沈砚安两模两样。
那晚真正赴约的相亲对象没有到场,并且因为某些原因,沈砚安和对方做了一场交易,内容就是这场相亲。从头到尾,自己联系的相亲对象都是沈砚安。
江逾白基于此,一方面心里给自己暗示,自己是对方心心念念的人,所以沈砚安宁愿绕这么大一个圈也要扯上关系。另一方面,过往的心意了无音讯,整整十年,两个人断联得彻底,难免感到自己自作多情。
那既然不是感情,那就是我这个性格让他感到很可靠吗?
仅仅只是因为知根知底,性格可靠,就值得下这么大一盘棋就为了和他——
“老板!奶油都溢出来了!”
刚从休息室交班出来的小羽咋呼一声猛地将他拽回现实。
回过神来的江逾白,皱眉低头一看,台面漫出的奶白膏体,眉峰微蹙,默默将这杯作废的饮品挪到一旁,转身重新萃取浓缩咖啡。“多谢,刚才走神了。”
“没有啦,不过老板你从昨天接了个电话就心不在焉的,很少见你这么惆怅的样子。”小羽将新的马克杯递给江逾白。
“遇事别总钻牛角尖呀,顺其自然嘛……毕竟再怎么纠结也无济于事,有时候就是要遵循客观事实进行“违心”判断啦!这话还是你以前开导我们的,怎么轮到自己就犯难啦?”
江逾白闻言低声笑了声,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眼底的郁色却半点没散,“道理都懂,真到自己头上,就难做到了。”
机器嗡鸣作响,江逾白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烦乱。只见,他抬手打奶泡、控流拉花,醇厚的咖啡香气缓缓弥散开来。
“行了,该做什么是什么吧,我今天要早点走。”江逾白收拾好弄脏的台面,提前打了个招呼离店。
天色愈发暗沉,雾霾依旧笼罩街巷,带着点沉闷的燥热。一路回家,沿途家家户户欢声笑语。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可江逾白到了家楼下,半滴雨都没见着。
家里早已摆好满满一桌饭菜,氤氲的热气裹着饭菜香飘荡着。明明晚风送凉,室内也并无闷热,几人坐着却都莫名心口发紧,后背沁出薄汗。
筷子触碰瓷碗的轻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一桌佳肴入口寡淡,如同咀嚼干涩的蜡纸,没人动了几筷子。终于,秦绎闻率先放下碗筷,筷尖与碗沿相碰,清脆的声响像是拉开了一场对峙的序幕。
“说说吧,你现在的情况。”坐在对面的秦绎闻直勾勾看着江逾白,想透过他的神态揣摩心思。
外婆黎蝉璟随即接过话头,“小白,我今天都打听清楚了。要同你缔结婚约的Alpha,是替别人来赴约的。”
她往前微微倾身,周遭空气仿佛都凝住了:“抛开别的不说,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上来就谈婚论嫁,本就疑点重重。更何况他还是临时顶替而来,这里面怎么看都不对劲。你该不会……”
“我猜到了。”,江逾白身形微顿,心底的猜测彻底落地,低声解释:“我知道。”
话音未落,“你知道?你知道还要和他结婚?”
“但对方不是陌生人,是……我以前的高中同学。”
“就算你们从前是高中同学,那又如何?”黎蝉璟语气越发严肃,“人心隔肚皮,十年光阴足以改变一个人。你不能靠着年少时的印象,去断定现在的他。”
“你再好好想想,他敢贸然替人相亲,又果断提出结婚。”黎蝉璟语气沉沉,“我还了解到你那对象还不是个简单人物呢!堂堂沈氏集团掌权人,一个心思沉稳到敢在感情上暗中布局、步步算计的人,不去找门当对户的当伴侣,找你一个小小市民当伴侣?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江逾白沉默,外婆这番话是戳中他心底中最深的疑问。是啊,沈砚安图自己什么呢?
明明有很多可供选择的对象当作合作伴侣,根本轮不上自己。
难道图自己是他的熟人,不会带来麻烦?可别说是图自己。
见江逾白沉默不语,黎蝉璟语气稍稍放缓,态度却依旧坚定:“外婆不是说可以拦你,只是婚姻乃是大事,一个Alpha费尽心思接近你,有些话外婆也不好说……你自己也明白。”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走动的声响。世间对AB结合的偏见与惨剧,在社会上屡见不鲜。即便如今医疗手段进步,能抑制Alpha易感期和Omega的温热期,且不会带来下任何后遗症,只是抑制过程会比较分心与虚弱,可这样AB结合能相伴到老的依旧寥寥。大多beta只是沦为Alpha情绪的宣泄口,被禁锢,被暴力致死,屡屡皆是。新鲜感褪去后便被弃如敝履,转头迎娶身份匹配的Omega。在多数Alpha眼中,Beta从来是地下情人,更甚说玩物。
江逾白捏紧拳头,指甲狠狠掐着手心的嫩肉,扫过外婆的担忧、母亲的严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继父的欲言难止,抛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已经签好结婚协议进行公证了。就算是其他,这个婚我也要结。”
霎时间,全屋死寂。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时钟的声响都变得刺耳。
“小鱼,你——”黎蝉璟嘴张得大大,还来不及说什么,压抑许久的怒火猛地从秦绎闻口中爆发出来,尖锐的声音划破沉寂。
“你,你就非要和那个Alpha搅和在一起吗!”秦绎闻冷不丁冒出一句话,“非要一头扎进Alpha的圈子里撞得头破血流才甘心?”
她胸口剧烈起伏,过往的恐惧与伤痛翻涌而出,字字戳心:“你别忘了,你腺体的疤是怎么来的!你这么喜欢Alpha,那当初怎么不分化为Alpha?为什么不回去找你生父!”
后颈的皮肤像是骤然传来熟悉的痛感,那道旧疤位置仿佛重新被刺破,哗啦啦往外滋血。腺体上的疤……江逾白抿嘴,“妈,你不能因为一个人直接去否认整个群体……”
“那你拿什么保证对方不是?你和他的情谊?交情?”
秦绎闻步步紧逼,言语愈发伤人,“你拿什么和Omega争,长相?身段?还是说生个孩子绑住他?”
“我现在是真的后悔,当年没把你和沈砚安切的一干二净……”
秦绎闻歇斯底地指着江逾白喊着,深深感到无力感。为什么江逾白总想着混入那些信息素的圈子里!
“绎闻!别再说了!”继父江翊然急忙出声阻拦,试图缓和这紧绷的气氛。
“够了——”江逾白噌一下起身,背光而立,半边面容隐在阴影中,教人看不清神色,“你到底要怎么样?执意将自己圈在当年困境中,承认自己当初看走眼,直视错误,很难吗?再说,你连一个相处了8年之久的Alpha都看不清是人是鬼,你凭什么认为沈砚安就是这样的人?”
“小鱼!你这又是什么话!”黎蝉璟急的两头转,完全摸不透母子二人之间积压的矛盾,“绎闻,你说,什么叫没把小鱼和谁断干净?”
江逾白抬眼望向母亲,眼底攒着多年未曾说出口的情绪,声音清晰而坚定:“你后悔没把我和沈砚安断干净,而我后悔没完全反抗你,和他在一起!”
“江逾白!”秦绎闻愣住,她本能地想从江逾白脸上探究,忽然发现以前自己护着的小不点,早已不是那个一眼能看透的小孩。
江逾白抬眼看曾经站在他前面护着自己的母亲,像是下定决心,“妈,这句话我藏了很久。你总说是为我好,可那永远你一厢情愿的好。我现在有能力去辨认判断是非对错。“即使我选了个最错误的选择,我也认了。”
“人总得要跟自己过得去,正视自己的错误不代表你输了。过去的教训确实惨痛,吸取教训继续乐观生活才是最重要的,而不是一味草木皆兵,困在当年的苦难中,终日惶惶不安。”
“我和沈砚安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好。其他我都可以妥协,唯独这一件我会坚持到底。”
说完,他垂下眼帘,伸手默默收拾桌上的碗筷,自始至终没有再去看秦绎闻煞白的脸庞。江翊然坐在原位,眉头紧锁,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揽住身旁失态的妻子。
秦绎闻瘫坐在餐椅上,方才歇斯底里的火气被江逾白那句藏了多年的心里话狠狠浇灭,胸口此起彼伏地起伏,眼眶转瞬泛红。
江逾白的话像锋利的手术刀,硬生生划开了她刻意封存多年的伤口。表层早已结痂,内里却早已溃烂化脓的旧伤,此刻重新鲜血淋漓。那些被她拼命遗忘的往事,不受控制地席卷而来。
她想起年少时不顾一切的自己。她和江逾白生父风风火火谈了三年,做夫妻五年,顶着社会看笑话的眼神走到一起。彼时AO才是世俗工人的常态,AB、BO被视为畸形,怪诞的爱恋。不仅要承受周围旁人的指指点点,甚至还会因此丢掉工作。社会误触不在的隐形排挤与霸凌,压着人喘不过气。但年轻的情侣并不在乎世俗观念,他们坚信爱情不分性别,终有一天会证明给大家看他们是正确的。
谈婚论嫁时,她也像今日江逾白一般,甚至比江逾白更过火地同一向宠爱她的父母激烈争执,强硬地反抗着所有人。那一顿争吵不休的晚饭,她不仅气晕了母亲,更是被父亲指着断绝关系。那时候她难以理解为什么一向宠爱他的父母一改往态,细说自己与alpha的不是。
最终父母拗不过她,选择了妥协,她认为自己为这场斗争赢得了胜利,如愿与alpha携手踏入了婚姻。起初,二人确实过得幸福甜蜜的日子,可柴米油盐的琐碎,终究会磨平热恋的激情。婚姻并不像谈恋爱那样纯粹,只需要考虑我喜不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
婚姻,一块阶级资源互换的遮羞布。婚姻你要担当起生活的方方面面、经济基础、工作、社会关系等等。再怎么激烈的爱情终有一天会被消磨掉,单纯的相爱并不能支撑一对璧人走下去。
更何况他们本就是不被世俗接纳的AB组合,求职受阻、处处受歧视成了常态。长期服用的信息素抑制剂,也在日复一日里,埋下了裂痕。
孩子的到来曾短暂缓和了二人之间的裂痕。可惜好景不长,抑制剂的副作用终究是爆发了,Alpha患上了信息素絮乱症,在那个年代,唯有高匹配度的Omega信息素来缓解解决。
人口结构中,Omega的稀少性,注定这种治疗方式只能通过传统婚配得到,没有哪个Omega愿意冒着自己腺体受伤的风险,让医生从体内抽出高浓度的信息素。
Alpha宁死不愿接受这样的方式,陷入痛苦的易感期时,便将所有负面情绪发泄在她身上。起初只是偶尔的失控,到后来,生活里稍有不顺,拳脚与苛责便接踵而至。
秦绎闻心疼对方,是自己身为Beta,无法像Omega一样安抚对方,所以对方只能通过这种方法缓解。江逾白的到来,虽然减缓了Alpha的暴力,但好景不长,Alpha因为与beta结婚升职无望,秦绎闻重新遭受来自丈夫的暴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暴力,那次她感觉自己的后脑勺全是血。
离婚总归是不好的,孩子那么小不能没有父亲,秦绎闻选择了忍受。
本以为隐忍能换来安宁,换来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可退让只换来了变本加厉的暴力与背叛。Alpha在外面有了人,她去质问对方,却被一把掀在地上。
年幼的江逾白跌跌撞撞扑过来护着她,却被暴怒的男人一把甩开,尖锐的玻璃碎片狠狠划开了孩子后颈的腺体,鲜血瞬间浸透了小小的衣领。
那一刻她才下定决心起诉Alpha,与Alpha离婚。
就是那一刻,所有的爱恋与幻想彻底崩塌。她狠下心提起离婚,挣脱了那段地狱般的婚姻。如今回想,其实早在相恋之初,她就察觉到对方性格里的阴翳,只是被爱意蒙蔽了双眼。父母早已看穿一切,拼命拉她回头,她却一意孤行。
旧事翻涌,悔恨、心酸层层叠叠缠上心头,秦绎闻肩头微微颤抖,眼眶通红,压抑的哭声堵在喉咙里,迟迟发不出来。
整间屋子被浓重的悲伤与僵持笼罩,窗外依旧雾蒙蒙,仿佛永远都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