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九页-预备 居延推开 ...
-
居延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已经灭了。十八层的走廊很安静,于恺和刘袭卫的房间门缝里还透着一点台灯的光,于恺大概又在擦他那三颗弹壳,刘袭卫大概又在练低温稳定,右手摊在膝盖上,火苗安静地悬在掌心。田谬的房间暗着,门缝里没有光,他今天飞了一整天,从空中侦察到俯冲渗透再到配合影渡落点,左边翅膀的旧伤在收操时微微发红,杨曦给他换了药之后让他早点睡,他难得没有反驳。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杨崎和徐晨羽的房间里隐约传来很轻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节奏平稳,像两个人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居延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狗耳朵微微转了一下,然后刷开了自己的房间。
落地窗正对着操场,能看到钟楼、花坛、篮球架,以及远处那道永远在缓慢流动的血水墙。房间不大,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书桌靠墙,上面放着李浅茜今天整理好的测试报告:徐晨羽的影渡距离数据、鸦羽回声探测范围、与田谬的配合评估、与杨崎的防御覆盖精度对比表,厚厚一沓,用回形针别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深灰色的,杯身上没有任何标签。
第二张床空着。床垫上连床单都没铺,干干净净地露出白色的人造纤维表面。枕头搁在床尾,还没拆封。刚搬进来的时候李浅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房间分配表,问他:“于恺和刘袭卫一间,田谬单人间,杨崎和徐晨羽一间。你要不要安排谁跟你住?还有几个男生没分到双人间,可以调。”他说不用。李浅茜没有追问,只是在那张表格上他的房间号旁边写了个“1”。
不是不需要室友。是他在办公室待到半夜的习惯改不了。测试报告要批,编队方案要调整,李浅茜白天记的数据晚上要逐条过一遍,于恺偶尔半夜溜进来讨论宿舍解锁之类的事情,田谬偶尔来申请给翅膀觉醒者加配护羽油。他的房间门永远不上锁,谁的鞋都能踩一脚,但真正住在这里的只有他一个人。没必要让谁被他凌晨两三点推门的声音吵醒。
他把膝盖伸直,后背靠在床头。今天跑了一整天,上午看徐晨羽测影渡和鸦羽回声,下午盯田谬和她的渗透配合,傍晚看她和祈昭朔的情报联动,晚上又跟她单独加练了影渡带人切入。回来之后又在办公室和李浅茜对了半小时的测试数据,把徐晨羽的固定搭档建议从“田谬”改成了“居延”。膝盖上的旧伤隐隐发酸,不疼,但提醒他今天的运动量已经超标了。他把腿伸直,狗耳朵慢慢耷拉下来,尾巴搭在床沿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白天的画面——杨崎铺膜的时候左眼淡金稳稳地亮着,徐晨羽从影渡落地的瞬间杨崎的膜正好铺在她脚底,分毫不差;田谬在空中俯冲的时候喊“三点钟方向”,徐晨羽已经先他一步融进了阴影里;祈昭朔和她站在花坛边,两个人加起来说的话不超过五句,但铁片和鸦羽回声在暗红色的天光里交错得严丝合缝。这群人,十天前还在为了一张睡垫的角度争执不休,现在已经在跑全员配合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但居延的狗耳朵转了一下。他没有睁眼,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搁在床沿上。“……你又不敲门。”
“我敲了。你没听见。”千羽靠在门框上,黑衣黑领带,黑翼收在身后。手里没端咖啡,这本身就不寻常。走廊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宿舍地板上,拉得老长。他在门框上靠了片刻,然后走进来,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他的目光扫过房间:落地窗,书桌上摊开的测试报告,深灰色的保温杯,空着的第二张床,没有标签的床头柜,上面只放着一片从花坛边上捡的、已经有点卷边的叶子。他什么也没说,但居延知道他注意到了那个空床位。
“三十天。”千羽说。
居延睁开眼睛。
“下一场游戏,三十天之后。”千羽的语气很平,不像之前宣布猜拳规则时那种玩味的腔调,也不像阵地战结束后在篮球架旁边激将他时那种尖锐的嘲意。他只是陈述事实,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的,又或者只是懒得修饰。“新对手,新场地。具体规则到时候公布。但可以提前告诉你一条:场地是学校场景。有建筑,有操场,有教学楼,跟你们现在住的地方差不多。你们会占主场优势。不需要花时间适应地形,不需要像第一轮那样进了虚拟学校才摸清哪里能藏。每一栋楼你都熟,每一条走廊你都走过,每一个阴影坐标你都记得。”
居延等着他往下说。三十天。比上一轮的十天多了三倍。
“为什么是三十天。”
“因为你们赢了新手关。新手关之后有休整期,时长根据上一轮的表现浮动。两场全胜,全员存活,积分结余充裕,休整期给到最长。”千羽靠在椅背上,黑翼在书桌边缘蹭了一下,他偏了偏头把翅膀收拢,“换句话说,你们给自己挣了一个半月。澜江那边只拿到十天,他们输了新手关,休整期被砍了一半。这一个月不是白送的。你们用两场胜利和一堆测试数据换了三十天。怎么用,你自己看着办。”
“对手是谁。”
“不告诉你。”
“几个人。”
“不告诉你。”
“……什么规则。”
“到时候公布。”千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接近于“我知道你在套我话但我就是不说”的表情,“可以告诉你的是,积分在休整期也能用。军火库、训练场、场地情报,全时段开放。一个月的时间,够你们把新编队练到吐。场地情报可以提前买,主场优势加上情报加持,你们进战场的时候地图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他站起来,在书桌前踱了两步。书桌上摊着李浅茜整理的测试报告,他低头扫了一眼最上面那一页,徐晨羽,影渡单人最大距离三十米,带人减半。鸦羽回声最大距离四十一米,可穿墙,不受灵力干扰影响。配合评估:与田谬渗透组合成型,与祈昭朔情报联动可行,与杨崎防御配合精准度偏差零。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笔迹比李浅茜的稍粗,是居延写的:建议固定搭档田谬,渗透组。千羽没有评价,只是把那页纸轻轻推回原位。
“下一轮的对手跟澜江不一样。他们不会攻到底,不会在你最难受的时候压上来。”千羽的语气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没有加重,但也没有放轻,“下一轮的对手任务只有一个:赢。他们不会站在塔顶上看你们打。他们会在你换弹的时候压上来,在你防线撕裂的时候撕得更大,在你伤员转运的时候追着医疗组打。他们不会给你留撤退路线。”他走到门口,黑翼在身后微微展开。
“休整期不等于假期。你在新手关里赢来的时间,不是给你喘息的。是给你准备的。”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那个新来的渗透组搭档,她今天测了六轮影渡,从五米到三十米,带人带了两轮,配合杨崎的膜跑了四轮。她体力消耗在数据表上写得很清楚:单人连续使用六次后接近极限,带人翻倍。但你知道她测完之后又跟杨崎单独加练了多久吗。杨崎铺膜,她瞬移,两个人从晚上九点一直练到操场路灯灭了一半。杨崎中途给她递了两次水,都是凉的。她说测试数据不够,要加练。没有人叫她加。她自己要加的。”
居延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件事。收操的时候李浅茜把测试报告递给他,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杨崎的备注栏里多了一行字,不是杨崎写的,是李浅茜代记的:徐晨羽要求明天增加影渡极限距离测试,带人瞬移三十米边缘落点,配合杨崎膜覆盖。已安排。他当时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这个被澜江在准备室里关了两场的人,来了不到四十八小时,已经在主动申请加练了。不是居延叫她加的,不是田谬叫她加的,是她自己跟杨崎说“再测一轮”,杨崎说“好”,然后两个人就站在操场上一轮一轮地跑,跑到灯都灭了。
“她在澜江的时候从来没有主动要求加练过。”千羽说。不是问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澜江的会长在输掉阵地战之后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们队里有一个渡鸦塑能的人,能力很强,但从来不主动申请任何东西,不申请上场,不申请测试,不申请换搭档。他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在批评她,他是在陈述一个他觉得无法改变的事实。他说那个人就这样,推一步动一步,不推就不动。”千羽回过头看了居延一眼,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审视,只是某种安静的评估,“但刚才我路过操场,灯已经灭了一半,她还站在花坛边上跟杨崎说‘再测一轮。这次的落点往左偏了半寸,是膜先到还是我先到,我想确认一下’。杨崎说‘膜先到。你落地的瞬间膜已经在你脚底了。偏半寸是因为刚才有风,你的翅膀在瞬移前抖了一下’。她说‘我再试一次不抖的’。然后她又试了一次。这次没偏。”
千羽把手从门框上移开。“她在澜江不主动是因为她不信。她在这里主动是因为你让她信。这不是夸你。这是提醒你。她把信任放在你这里了。”他走了。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居延坐在床边,狗耳朵在暗红色的夜色里微微转了一下。他把腿从床上放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书桌上那沓测试报告最上面一页还摊开着,徐晨羽的名字写在第一行,下面是一整天的数据,影渡三十米极限,鸦羽回声四十一米极限,配合评估四个搭档全部标注“可行”或“成型”。最后一栏的备注里,李浅茜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徐晨羽主动申请明日加练影渡极限距离及带人边缘落点。批准。
他把那页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明天全员合练。上午极限距离测试,下午模拟实战对抗。渗透组放进去,防御配合叠进去,伤员转运叠进去。实战模拟不是测试,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对面压上来的时候身边站着谁。
写完他把笔放下,关了台灯。单人间的落地窗外,钟楼那盏路灯还亮着,投下一圈昏黄的光。花坛边已经没有人在练了,但灯还亮着,像是在等明天那轮再测一次的影渡。操场尽头,血水墙还在缓缓流动。但今晚那道墙不再像笼子。
徐晨羽已经先一步把所有人的习惯归档了。杨崎把她的落点偏移量记成了本能。田谬在天上喊“走”的时候已经不等待她回应了。于恺的弹壳从三颗变成了一个符号,摆在钟楼台阶上,谁都知道那是他的,谁也不动。刘袭卫的右手拇指在控火之前还是会先预热,不是冻伤后遗症,是他在用这个动作为队友多争取零点几秒的判断时间。李浅茜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全员测试数据的汇总表,字迹比第一页更用力。祈昭朔练铁片时狐耳还是会转半圈,这些都不是训练出来的。这些是在测试间隙、在食堂排队、在半夜的走廊里、在花坛边上加练的时候,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三十天之后,这些习惯会变成战场上不用说的默契。
他把那片卷边的叶子往保温杯旁边挪了挪。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
再过几个小时,操场上又会响起训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