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法则》崎麟野

18、第十八页-韧剑 天完全黑

　　天完全黑透之后，居延回到学生会办公室。李浅茜已经把白天的测试数据整理好了，放在会议桌上。他翻开第一页：徐晨羽。影渡单人最大距离三十米，带人减半。鸦羽回声最大距离四十一米，可穿墙，不受灵力干扰影响。配合评估——与田谬渗透组合成型，与祈昭朔情报联动可行，与杨崎防御配合待测。

　　他拿起笔，在“配合评估”旁边加了一行字：建议搭档——田谬。

　　门被敲了两下，很轻。徐晨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热水。她把其中一杯放在居延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会议桌对面坐下。她没说话，居延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一张堆满测试数据的会议桌，安静地喝着热水。过了好一会儿，徐晨羽开口。

　　“今天的测试，每一项都是我自己做的。”

　　“对。”

　　“……在澜江，没有人问过我的能力数据。他们只问过我会不会干扰他们。”

　　居延放下水杯。“在祈辉，你的能力是你的。怎么用，跟谁配合，你自己定。”

　　徐晨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头。她把热水喝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田谬配合得很好。他说话多，但不烦。”她推开门，渡鸦翅膀在走廊灯光里闪了一下，然后脚步声停了。过了几秒，门又被推开一条缝。

　　“还有一件事。”她说。

　　居延抬起头。

　　“今天的配合训练，田谬的渗透组合，祈昭朔的情报联动，都测过了。”她顿了顿，“还差一个。”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对。但你还没跟我测。”她把空水杯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现在？”

　　“现在。操场全黑，阴影坐标只剩钟楼下面那一盏路灯。条件比白天差，测试数据更有参考价值。”她看着居延，“影渡带人瞬移，你是最后一个没测过的。实战中如果需要我带你切入，你不知道瞬移的体感，落地后会有方向混乱……你是队长。”

　　居延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把桌上的测试报告合上，跟着她走出办公室。

　　操场上全黑了。血水墙透进来的暗红色天光把跑道染成一片铁锈色，花坛、单杠、篮球架全都罩在模糊的暗影里。钟楼下面那一盏路灯还亮着，在台阶前投下一圈昏黄的光。徐晨羽站在路灯下，渡鸦翅膀微微展开，暗蓝色的光泽在昏黄灯光里像一圈极细的冷焰。

　　“从这里到食堂后门。那边完全黑了，没有光，阴影坐标靠记忆锁定。”她抬手碰了一下居延的手臂，只是确认位置。然后她融进了阴影里。

　　居延第一次被一团黑暗带走。不是跑，不是跳，不是被推，是像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从身体下方轻轻托起，像沉进一池深水潭，又被同一股力量从水底弹出来。周围不是黑暗，是比黑暗更深的暗。不是颜色，是质地——柔软的、无声的、带有某种流动感的暗，像穿过一层极薄的、由影子织成的丝绸。他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只碰在他手臂上的手一直稳稳地停在那里。整个过程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

　　然后他的脚踩到了地面。食堂后门，完全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他在落地的一瞬间蹲身，单手撑地保持低姿态。

　　“反应速度不到零点五秒。”徐晨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回声已扫描，半径四十米内无目标。”她松开手，退后半步。

　　食堂后门没有一丝光，但居延能看到她翅膀上那层极淡的暗蓝色光泽，像一圈冷焰。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隐约可见，深灰色的，安静地看着他。“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落地平稳，没有眩晕，方向感清晰。”

　　徐晨羽微微点头。“再来一次。这次换你选落点。”

　　居延选了篮球架下面的阴影。那个位置他观察过，白天李浅茜在那里画过网格，阴影面积足够容纳两个人同时落地。更重要的是篮球架后面是花坛，花坛后面是钟楼楼梯的侧面，如果对面有人在钟楼上，这个位置的死角刚好卡在射击盲区里。他在落地之前就想好了这个。

　　脚踩到地面的同一秒，他再次蹲身保持低姿态，单手撑地稳住重心，另一只手按住徐晨羽的手腕示意她暂时别动。

　　徐晨羽在他身后静止了大概一秒。然后她开口，声音里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变化，不是惊讶，是确认。“你选了死角。落地之前就想好了落点战术价值，你真厉害。”

　　“你选落点的时候也是这么选的。刚才食堂后门那个位置，正对走廊入口，撤退路线有两条，掩体三个。你在带我之前就选好了。”他站起来，转头看她。

　　徐晨羽没有否认。她只是看着他，然后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转瞬即逝的闪，是亮起来之后停住，像一盏极暗的灯被拧亮了一格。

　　“再试一次。”她说，“这次换移动目标。我带你瞬移到花坛后面，落地之后你要在三秒内判断出最佳撤退路线。假想敌在钟楼上，那个位置视野最好。”

　　她抬手重新按上他的手臂。阴影再次将他们吞没。花坛后面，落地。居延在落地的同一秒已经大概看完了周围环境；花坛边缘高度不够当掩体，但花坛后面那堵矮墙可以。他往左移了一步，这个角度刚好卡在钟楼视线的死角里。

　　“矮墙。”徐晨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选的撤退路线和我一样。”

　　“你什么时候选的。”

　　“白天测影渡距离的时候。花坛后面这个位置的死角，我在第三轮测试的时候就已经确认了。”

　　“……那你刚才是…”

　　“是确认。”她的语气很平，但翅膀上的暗蓝色光泽又亮了一点，“确认你跟我看到的是同一个。”

　　居延靠在矮墙上，狗耳朵在暗红色的夜色里微微转了一下。“你观察了所有人的习惯。于恺每次架枪都磨同一个位置。田谬左翼旧伤每次起飞前会先张合三次。刘袭卫控火之前右手拇指会先预热……”他顿了一下，“你观察我了吗。”

　　“观察了。你批测试报告的时候，看到数据达标会在纸上轻轻划一道。不达标的你会圈两圈。今天下午你圈了两次一次是我的影渡连续使用上限，一次是鸦羽回声的精准度。你在想怎么把这两个短板补上。”她看着他，“还有，你刚才落地蹲身的时候按住我手腕示意我别动。那个动作不在标准战术流程里。你是临时加的——因为你注意到我上次瞬移后撤步的时候鞋底蹭了一下地面。你怕我在这个位置再蹭一下会被假想敌发现。你的观察力不比我差。”

　　“所以呢。”

　　“所以你跟我配合，不需要预留反应时间。你落地的瞬间已经在判断了。”她站在矮墙旁边，渡鸦翅膀上的暗蓝色光泽稳稳地亮着。

　　“以后你再想试什么，直接找我。”

　　“好。”

　　徐晨羽点了一下头。她把放在花坛边上的两个空水杯拿起来，往宿舍楼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居延。”

　　“嗯。”

　　“你是第一个。”她说完继续往前走，渡鸦翅膀在钟楼路灯的余光里闪了一下暗蓝色的光泽，然后融进了走廊的暗影里。

　　居延靠在矮墙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她说的“第一个”是什么意思，第一个跟她配合不需要反应时间的人。

　　不是田谬，不是祈昭朔，是他。他把后背从矮墙上移开，弯腰捡起花坛边上被风吹落的一片叶子搁在矮墙上，然后往宿舍楼走。明天她还有和杨崎的防御配合测试，作为记录员，他必须保持清醒。

　　现在他觉得，那个被澜江当弃子丢过来的人，大概会成为他们最锋利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