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措》长空之外

3、胃病 “经本

　　“经本庭审理，原告余雪，被告沈平，夫妻感情确已破裂，调解无效，现依法准予离婚。”

　　法锤落下，原告席与被告席上两人起身离去，谁都不曾回头看向旁听席上的幼子。

　　少年坐在人群中，一动不动，背脊绷得笔直。听到法官的判决时，他默默垂下眼，鸦羽般的睫毛在法庭明亮的灯光下投出浓密的阴影。

　　“这孩子真可怜，看起来才上初中吧，小小年纪就无家可归了……”

　　“他爸妈都不想要他，听说调解的时候关于抚养权争执了好久呢……”

　　“你们看他都不说话，父母离婚了连一点反应都没有，说不定是有什么心理问题……”

　　细碎的窃语如潮水从背后铺天盖地涌向少年，他嘴唇发白，听着周围陌生叔叔阿姨们的议论，手指攥紧了衣摆。

　　眼前一片模糊，少年依稀看着这桩离婚案的两位当事人各自走出法庭。

　　法庭外，晴空万里，他的父亲走向一个年轻的女人，身边还围着个八九岁的小小女孩，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笑得很甜──
　　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比他活泼，也比他开朗。

　　而母亲板了许多年的脸，终于绽开笑颜。
　　她像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姑娘一样，奔向自己的父母，沈望星的舅舅站在一旁，四人簇拥在一起，又哭又笑。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所有人都在奔赴崭新的明天。

　　没有人记得旁听席上还有一个无家可归的14岁少年。

　　“咳……”
　　少年绷得笔直的背脊骤然弯下，捂着胸口剧烈呛咳起来，声音里夹杂着呜咽。

　　“啪嗒。”
　　一滴血混着透明的液体，砸落在旁听席的地面上。

　　***
　　“咳咳咳咳！！！”

　　沈望星是被喉间的腥甜液体呛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后背被冷汗浸透，猛地呛咳出一口血。
　　胸腔剧烈起伏，梦境中的疼痛还残留在胃部，一抽一抽。

　　他想抬手捂住胃部，刚一动作，手背便传来冰冷的钝痛。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浑身肉眼可见一僵，转头朝身侧看去。

　　只见生了锈的金属输液架上挂着瓶透明的液体，还剩了大半瓶的药水顺着橡胶管向下滴去。而橡胶管与输液针尾部连接处，被半截红色阻隔开来。
　　俨然是回血了。

　　沈望星飞快将视线从输液针银色的尾部收回，倒抽一口冷气──
　　晕针的人看不得这个。

　　周围是空茫的白色，还有消毒水的气味，他一动，雪白的被子从病床上掉了下去。

　　“……”
　　学校校医室什么时候有吊针和输液架了？

　　沈望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学校医务室可不能打点滴，应该是有人把他送来了医院。

　　门口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位年轻的护士姐姐捏着本册子推门而入，蓝色的口罩盖住了大半张脸：“28床醒了，沈望星是吧？”

　　沈望星看着她，没吱声。

　　“初步诊断是胃出血，同学你挺能熬啊，几天没吃饭了？”护士扫了他回血的针管一眼，径直走向输液架，来帮沈望星调整针位。

　　沈望星安静坐在病床上，尽力克制自己视线不要跟着护士的动作往针头处飘。
　　听到这话，他可疑地沉默了下：“……六顿。”

　　“六顿？”护士气笑了，手上的针头被她怼回血管，疼得沈望星手一抖，“同学，两天没吃饭可不会胃出血，你这六顿是按一天几顿算的。”

　　沈望星：“……”
　　一天一顿，但这能说吗？

　　──当然不能。所以他选择性忽略这个问题，问道：“我怎么在医院，谁送我来的？”

　　“你们班主任。”说到这个，护士叹了口气，表情有点无奈：“不是我说，你们学校最近几个月怎么这么多胃出血送过来的，我们院这个月已经收治了四个了，你是第五个……”

　　“沈望星！”
　　门再次被人推开，班主任老曹快步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你这孩子怎么不好好吃饭呢？”
　　他絮絮叨叨：“我知道学校饭难吃，但再难吃也不能不吃啊，你看看你这次多危险，差点就要动手术了。接到你们宿管电话的时候我手都是抖的，你知不知道胃出血严重了是会死人的……”
　　“曹老师您先别激动，病人需要静养，您冷静一下……”护士赶紧拦住老曹，勒令他小声一点，不要打扰病人的休息。

　　“……”
　　沈望星瘫着脸。

　　不提饭难吃还好，一说到这个，昨天米饭里的头发和青菜里的蟑螂腿不可抑制地浮现在他脑海。

　　沈望星心想那是难不难吃的问题吗？
　　分明是能不能吃的问题。

　　“老师，几点了？”沈望星问。

　　老曹一愣，拿出手机看了眼表：“三点五十七，怎么了？”

　　沈望星表情一下子变得特别难看：“……我作业还没写完。”

　　旁边的护士听不下去了，声调骤然拔高，眼见比方才刚进门的老曹还激动：“同学，你都胃出血了，还想着作业呢？胃出血啊！不好好调养能不能活到高考都不好说……”
　　“不写作业，我可能活不到明天。”沈望星冷静道。

　　护士：“……”
　　她张了张嘴，哑口无言，于是转头去盯这孩子的班主任。

　　老曹迎着护士谴责的目光，瞪沈望星：“你想什么呢，好好养你的病，我给你批了假，下周再回来上课。”
　　护士幽幽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对“下周”的不认同，盯得老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沈望星坐在病床上摇了摇头：“不用了老师，我都班里倒数了，再请假一周我更跟不上，明年我还参不参加高考了。”
　　他看了眼还剩半瓶的药水，目测还得半个小时，转头向护士确认：“这是最后一瓶点滴了吗？”

　　护士小姐很想说不是，但奈何职业道德不能容许她就这么欺骗患者。
　　她只好道：“是，这瓶滴完今天的药就打完了。”
　　“但你现在不能出院！”她急忙补充，“胃出血是急症，需要留观一段时间……”

　　“那打完针让我回去拿一下课本和作业总行吧？”沈望星用一种真诚的、让人难以拒绝的眼神看着护士，开始忽悠：“很快的，我回宿舍拿上作业就回来。”
　　他叹了口气，故作失落道：“我都上不了课了，总不能这段时间什么都不干吧？那等我回学校看见我的成绩，我会更焦虑的。”

　　护士转念一想，高三的学生确实时间宝贵，犹豫片刻点了头：“……也不是不行，但得等你这瓶药打完……”

　　“谢谢姐姐！”沈望星模仿着三年前顾流年到处跟人撒娇时的表情，努力让语气变得欢快：“那让曹老师先回去休息吧，大半夜麻烦您还跑一趟了。”
　　话音未落，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护士小姐看着这么乖巧个孩子，自己胃出血了一声不吭，转头还顾虑着自己老师要好好休息，心都快化了。
　　她冲老曹摆了摆手：“您先回去吧，这里我看着就行。”

　　老曹怀疑的目光落在沈望星身上，心想这孩子平时是这个画风吗？怎么生个病都会撒娇了。
　　沈望星坦然回望过去，目光真诚。

　　老曹盯了他半晌，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那我先回去备课了，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借别人手机给我打电话。”
　　他觉得这个学生一向乖巧，应当不会出什么事……

　　……吧。

　　……

　　县中早读时间很早，班主任上班更早。

　　老曹离开医院后回去歇了一会，五点半准时来到学校，忙活了一早上，直到七点半才终于开完早会，踩着早读的尾巴来到教室巡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越过人群，落在最后一排。

　　只见蓝色校服的少年拿着本英语书，正趴在桌上奋笔疾书，书皮堪堪遮住了脸。

　　老曹：“……”

　　老曹脸都绿了，面色铁青走到沈望星身边，“你怎么在这儿？”

　　“……唔，这个说来话长。”沈望星抬头，眼中隐隐带着心虚，“这不是看今天都周五了，而且我点滴也打完了，不如等周末再……”

　　“胡闹！”老曹吹胡子瞪眼：“胃出血是能这么胡来的病吗？赶紧回医院待着去！”

　　沈望星：“我已经不吐血了。”

　　老曹：“那也不行。”

　　沈望星：“……”

　　大概没想到老曹这么油盐不进，沈望星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软下语气：“老师，我今天点滴已经打完了，不过是在哪儿休养的区别，况且我其实已经感觉好多了，明天再回去住院也是一样的。”

　　老曹将信将疑：“真的？”

　　沈望星小鸡啄米般点头。

　　“那行，今天跑□□就别去了，周末两天去医院待着哈。”老曹也明白他们要高考了，时间紧张，见沈望星坚持留在学校上课，便就此作罢，不再多做劝说，转身往讲台上走去。

　　“报告！”

　　响亮的报告声从门口传来，全班被这一声震得一静，读书的声音戛然而止，齐齐转头看向前门。

　　顾流年不知从哪里搞到一身校服，天蓝色的T恤套在身上，愣是被他穿出了高定的感觉。湖蓝色运动服外套整整齐齐搭在左手臂弯，一边肩膀背着书包。

　　看着门口这位摆pose的酷哥，全班鸦雀无声。

　　沈望星也懵了，支着英语书的手一松。
　　书脊与桌面相撞，发出“咚”的一声，成功把石化在一旁的老曹“咚”醒了。

　　他黑着脸冲班里举着书发愣学生们吼：“别看了，背你们的单词去！”随后大步流星向门口的顾流年走去。

　　沈望星回过神，不忍直视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