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渡转盘》金玉吟

8、第七章 引渡屋·该吃饭了 “不会毒死

　　毫无疑问，森屿是最先到达餐厅的人，可惜老头在他打团子打了一半的时候就带着恐惧之色逃离了，虽然他不太懂，但他表示尊重。
　　餐厅最奇怪的地方在于它在旋转后还保持了正常的方向，桌子椅子柜子都好好儿地摆在脚踩的那一面上，不知是设计这艘船的人设想过它会竖立起来还是这个房间本就可以旋转。
　　除此之外，这里只是个拥挤又陈旧的小餐厅，正中摆了一张长木桌，四条腿长短不齐，有点摇摆。两端各有一个独凳，两条长边各有一条长板凳，应能勉强坐下十个人。四周挤满了木柜子，有轻微的受潮后的霉味，但没有看到霉菌生长的痕迹。
　　墙角挂了张门帘，后面是厨房，很干净，还有个能出水的正常龙头，菜板菜刀调料什么都备齐了，半高隔断的另一边是仓库，里面各色蔬菜新鲜得像刚摘下来的一样，各种肉类也像刚切下来的一样，牛肉上挂着的血丝微微泛着光，很新鲜。

　　森屿不太能坐得住，探查了厨房、仓库回来，在餐厅里转了又转，精准找到了碗柜，拿了八个白瓷盘出来，洗干净后摆在中央的餐桌上，觉得少了些什么。又拿了八个碗出来，同样洗干净了摆在盘子上，然后又跑去仓库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不多时，又有新客人抵达餐厅，祢觞甚至不用定睛，瞟一眼桌上诡异的八个盘碗，便知道这是森屿的手笔，认命地翻出了筷子叉子勺子也洗干净摆出来。
　　森屿拿了根黄瓜边走边啃，一转头看见祢觞惊喜地“咦”了声，亲昵地贴过来拉对方的手，话里像带着钩子：“怎么现在才来呀。”
　　“遇到了npc。”祢觞简洁道，“黄瓜哪儿拿的，给我一根。”
　　“就那边仓库。”森屿带着祢觞过去，等两人出来时，手上已经抱满了小番茄、茭白、水果胡萝卜。
　　“这些比黄瓜好吃。”森屿说。
　　祢觞咬下水果胡萝卜的尖端，赞许地点了点头。

　　祢觞凑过去看了看灶台，试着点火，有瘦弱的火苗颤巍巍在灶中摇曳，遂扭过头看着森屿问：“你觉得我们能做点什么吃不？”
　　森屿悲伤道：“我觉得以我们俩做饭的水平，可能只有煮泡面不会被毒死，可是这里只有挂面。”
　　“我觉得我应该还是能煎个牛排。”祢觞神情严肃，认真思索一番煎牛排的可行性，确认了一番调料种类，还拿起了灶台边的锅铲，下定决心般视死如归道，“我觉得我可以试一试牛排，应该不会毒死，顶多不太熟，反正也能吃。”
　　看表情，森屿应该也纠结万分，终了还是叹了口气，说：“那我们去找个锅吧。”
　　“煎牛排是不是得要平底的？”祢觞黏在他身后，上前握住他手腕。
　　“这个问题。”森屿顿了顿，无奈的目光投过去，“我觉得我还无法回答你。”
　　祢觞：“……”

　　“要不我们还是吃生的吧，其实生菜也很不错的。”祢觞真心实意且严肃，正转身欲放回拿起的锅铲，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暴喝，他一个不稳，锅铲哐啷一声掉在灶台面上，上下弹了几下。
　　“你们在做什么——”
　　森屿手臂一抖，差点把满怀的食物哗啦啦落到地上。
　　两人不约而同回头，只见风行水上、婴狸二人形容狼狈，衣衫褴褛，气息不稳，血污满身，四人脸上是一模一样的震惊表情。

　　风行水上一手和婴狸相互搀扶着，另一手承在墙上，双眼死死盯着木桌上整齐的八套碗筷，半晌才表情空白，无言以对地转向那俩……以及他们手中一堆吃的。
　　不用开口也知道，她此刻一定很想知道，那碗筷到底是谁的作品。

　　“这一定是npc早就摆好的吧……”她喃喃道，从未如此希望有npc出没在附近。
　　“哦这是我们摆的。”看着她的惨白如纸脸色，森屿决定雪上加霜，特意解释，“碗和盘子是我拿的，剩下的是觞觞拿的。”
　　婴狸无力地抬手抹了把脸，嘴唇有些颤抖，嗫嚅几下也没吐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你，你……你们，你们这是，准备吃饭吗？”
　　“准备吃饭”这四个字一出口，他依稀觉得看见了太阳从西边出来，在这里，一个恐怖游戏的关卡里，一个随时随地都可能有npc出没并弄死你的地方，准备吃饭？！
　　太荒谬了，实在是太荒谬了。

　　所谓来者是客，只是摆了一下餐具，不知怎的就让祢觞生出了一种主人家的感觉，二话不说忽视了两人天塌下来的神情，热情地迎上去，一手拽住一个，和善地招待两人坐在椅子上——事实上是钳制住两人的后脖子，把他们按在了森屿眼疾手快拉开的椅子上——面带笑容地问道：“你们有什么想吃的吗？先说好，难的我们不会做，你们就说点跟烧水泡泡面一个等级的就好，不会毒死你们的。”
　　不会毒死？听着不像。
　　风行水上咬牙切齿道：“只会烧水泡泡面算什么做饭？松手——”
　　“你们会做饭？”森屿惊喜道，啪一声双手合十，歪了歪头，却没有示意祢觞把他们松开，指尖隐约有寒芒闪过，笑意不达眼底，“那真是……”

　　话音未落，墙面壁灯骤然炸开，婴狸双手捻开一把袖珍飞镖，咻咻两下左右手同时各掷出一枚，左手的打中了灯泡，让本就不太明亮的餐厅更显昏暗，右手的则是贴着祢觞的肩滑过去，扎中了柜子门。
　　还好没有把他们引去仓库。森屿这样想着，抬手，短匕拦截住飞镖，面无表情地单手撑住桌面，飞身而起，悬空之时将直指面门一把打飞，啪啪两下没入天花板。
　　还好这里不是仓库，没吃的，不然多浪费。祢觞这样想着，按住风行水上，丝毫没有怜惜之情地将她手腕猛一下扭脱臼，她手中长钉滑落，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给她接回去。

　　“打打杀杀多不好。”祢觞叹息一声，看也不看就将森屿拉入自己怀中，完美躲开像雨点一样密密麻麻的飞镖。
　　这小小的餐厅被搞得乌烟瘴气，到处是木屑，刀光剑影，人影已经完全隐匿在里面，根本看不见，打的是队友还是对手暂时可以分辨，但控制住不误伤友军就很难了。

　　“一见面就打，你们想要什么？我们这里可没有什么通关的方法。”铁钳般箍住风行水上的小臂，森屿不让她去支援被打得节节败退的婴狸，一针见血发问。
　　风行水上毫不留情举起捡回来的长钉，不假思索往他手腕刺去，没留一点儿力，逼得他不得不收手：“没人告诉你不要随便对女孩子动手动脚吗？”
　　“我又动上手了——”这和长安乱雨的风格真是一模一样，森屿一口气上不来，反手打掉她的长钉踢远，可委屈了，“是你先打我们的！我们什么也没做，还想请你们吃饭呢！”
　　“就是就是。”祢觞附和着。
　　婴狸的飞镖早被他打完了，新拿出来的武器也无一例外被祢觞缴了抛向仓库，两人就如此赤手空拳肉搏，很显然，婴狸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

　　这场混战似乎要接近尾声了，双方对峙，一方必胜的结局似乎已经书写完成，然而——

　　“是这边吗？”蒋塘举着总布置图，指了指右边的岔道，不太确定，又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在这个竖直的船里，实在是难以分辨方向。
　　彭格和剑锋指都仰着头看地图，剑锋指早就被看出了是团队中的体力担当了，这种需要一点脑子的活动，的确不适合他。半晌，彭格揉了揉鼻子，话语中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迷茫与不确定：“是……前面吧？”
　　“就是前面，走吧。”韩商椿没有叹气，刚刚那一路把他能叹的气都叹完了。
　　他一把抽走蒋塘手中的总布置图，三两下折好塞进兜里，推开这一群和他手下那些员工提交的方案一样没用的家伙，淡定漫步于幽暗走廊，直到一把推开走廊边的门，迎接他们的不知是什么，咻一下就过去了。

　　韩商椿：“……？”
　　要不是他反应力惊人，在那千分之一秒内躲了过去，现在已经挂墙上血流成河了。他拔下那钉在右侧墙上的迎宾物，是一枚长钉。
　　还没等他无语完，又是两道光影，咻咻——
　　这次是祢觞送森屿的那把匕首，以及断了两个角的飞镖。

　　剑锋指看到自己失去的匕首，情绪激动，当场便想上前取下，奈何被韩商椿瞪了一眼，接近一米九的大块头猛然一震，条件反射缩成了个直径一米的球，双手掌心向上伸出，恭恭敬敬道：“您请，您请。”
　　不用他说韩商椿也要拿，压根儿没理会，扯下匕首就大跨步进入餐厅内，险些撞上迎面而来的三棱刺，祢觞透过木屑尘沙看清差点误伤对象表哥了连忙收手，不料正巧被风行水上抓住机会，拔下嵌入桌面的飞镖就向祢觞手背扎去，尖锐边缘几乎划破皮肤之时，凌空而来一把叉子又做了拦路虎。
　　混乱，实在是混乱。

　　韩商椿勉强挤进去一步之后就再也进不去了，不是被飞来飞去的碗筷拦截就是被正常的武器威胁，后头三人更是没法儿进，彭格和蒋塘寻思着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不约而同齐刷刷转向剑锋指，双目发光。
　　剑锋指：“？”
　　可怜这位仁兄还没有从打斗中完全分辨出自己的队友就被另外两人联合按住了，别看这俩面上不够健壮，几年前这个宿舍四人可是合计一起跑去登珠峰了的，现在彭格为了能时不时凶宅野村山区探险，蒋塘为了能追回前女友，健身从未落下，哪怕剑锋指一看就力大无穷健硕非常，想要挣脱也得花费不少时间。
　　“是这样，兄弟。”彭格耐心给一脸疑惑不可置信的剑锋指解释，“咱们呢，就在外面先休息一下吧。”

　　餐厅这个战场实在是不允许更多人加入了。坐在桌子边都嫌太挤的地方，更别说打架了。
　　风行水上知道外面有人来了，听声音似乎都不是自己人，但她还是高声喊道：“剑锋指——”
　　听到队友召唤，剑锋指二话不说凭空取出又一把短刃，毫不留情依次向左右两人小腿刺去。他们毕竟没有祢觞那样的反应力，虽然躲避，却仍然被划伤，鲜血汩汩涌出。

　　“知道新人和老玩家凑到一起为什么不能赢吗？”剑锋指冷笑一声，抹掉刀刃上的血，顿住脚步，后退半蹲，直视着两个因为疼痛下意识往下蹲的新人。
　　“因为你们不敢出手。”语毕，他快速加入战场。

　　森屿感到有些无聊，他比较想吃饭，而不是饿着肚子打架，尤其是打不明不白的架。
　　“难道风行水上就因为我们想吃饭就要弄死我们吗？”再一次和祢觞碰到一起，他不可置信地问。
　　祢觞耸耸肩，显然也不理解：“不懂，难道他们不饿吗？”
　　“想要什么就不能直说吗？”森屿暴躁道，“我们能不能溜去仓库吃饭啊，好烦。”
　　“我觉得不太行，活着的都到了，难道表哥很能打？”辨别着门口和门外不同的动静，祢觞确认现在关卡中八个人，全部集合在了这个小小的、正常功能为吃饭的餐厅里，打架。
　　森屿眼睫下垂，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顺手打翻想要偷袭的婴狸和剑锋指二人：“打起来根本没完没了，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另一边，被迫和风行水上单挑的倒霉小伙韩商椿也察觉出了不对，对方不是想杀人的打法，而是想把他们逼到绝境，这种情况下他只见过两个分支，一种要钱，这里肯定不会是，另一种要权，这里翻译一下应当是什么能控制离开关卡的物品或者信息。
　　“想要通关呀。”风行水上轻声咯咯笑，“难道你们不想离开这里吗？”
　　那就是认为他们身上有可以通关的东西了。
　　韩商椿沉下心，脑中流光般迅速闪回他们在这个关卡中发生的事。被绑，醒来，老头来，换核心，分组行动……

　　没等他抓住脑中灵光，风行水上悄无声息贴到了他耳边，轻言细语道：“你拿到的职业是海妖吧。”
　　“海妖也是一种职业吗？”韩商椿微微笑道，不着痕迹与风行水上分得开了些。
　　“想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吗？”风行水上自顾自继续说着，不知用了什么技能，她的声音就像贴在听者头皮上的一样，怎么也甩不开，“一路上剑锋指很听你的话吧？我想他肯定觉得是你身上有种资本家老板的气息，他上班的公司就有个这样的老板，他胆子挺小的，大概率以为是因为这个他才会听你的呢。虽然可能也确实有点。”
　　“海、妖。”她突然一下贴近，正面冲着韩商椿笑了笑，无端有几分毛骨悚然，发音时一个字一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一跳一跳地，“增加他人信任度，多好的技能啊，提问也算是请求的一种呢。”

　　隐约察觉不对，身体比大脑更先反应，他后撤一步撞上木柜子，由于退得不够开，还是被飞镖划破腰侧，刺痛顺着神经爬上大脑，他冷汗直流，咬紧牙关尽可能让自己不要颤抖，又连退几步被人一把拽走，推到另一个空间。
　　森屿半跪下来，撕下他衬衫下摆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神情严肃：“谁伤的你？”
　　韩商椿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你手上有什么东西？风行水上认为你有可以通关的东西。”
　　“我？”森屿瞪圆眼，不可置信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我能有什么东西？”
　　“你的黑色方体箱呢？”韩商椿直勾勾盯着他，分组行动后他不知道别人的行程，但是在分组前，这个东西目标大，且有眼睛的人都知道森屿有多关注这个东西，哪怕船立起来了也要去拽着，现在突然不见了，也许风行水上就是认定那里面有东西呢。

　　两人无声对峙着，约过了十秒，森屿倏地勾起唇角，歪了歪头，食指指腹抵在唇瓣中央，用气音稍稍发出了几个音节。
　　“你、别、管。”

　　行吧。韩商椿无奈，做了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表示自己绝不多说，才转而问起他这里的情况。
　　“餐厅门帘后面是厨房，那边是仓库。”森屿指了指仓库门口堆着的他刚刚拿出来却因为被迫打架而不得不放下的口粮，亲昵地上前抱着韩商椿的胳膊摇了摇，眨了眨眼，简直与几秒前判若两人。
　　“亲爱的表哥~”他用一种诡异的语气撒娇道，丝毫不脸红，“做顿饭吧做顿饭吧，好饿呀。”
　　面对他真挚诚恳的目光，韩商椿环顾四周，产生了和婴狸先前一样的想法，不得不硬着头皮缓缓将脑袋往下点。

　　“太好了！”森屿一把抄起表哥替他捡回来的匕首，双手拢在嘴边成喇叭状，冲着外面喊，“祢——觞——”
　　这俩人简直是捣乱来的，天知道他们事先商量了什么，风行水上心里咯噔一下，才张开嘴就被背后出现的森屿一把捂住嘴强行按在了椅子上。
　　这个迷你房间的人员分布相当奇葩，以森屿和风行水上所在地为起点顺时针看，依次是蒋塘、剑锋指、婴狸、祢觞、彭格，一听见森屿的呼唤，祢觞二话不说，由原先蹲在椅子背后的角落藏起来的姿势，忽地一下拔高，像是从地面上长出来了一样，再加上一声大喊。

　　“朋——友——们——”
　　“朋友——”
　　“友们——”
　　“友——友友——”
　　“们们——们——”

　　“该——吃——饭——了——”
　　“吃吃——吃饭——”
　　“饭了——了——”
　　“了——”

　　房间实在是太小了，他这一声音量过高，一不小心产生了回音。
　　所有人僵在原地，心中都不由自主飘过了六个点，包括在隔壁厨房的韩商椿，但除了这俩奇葩。

　　祢觞似乎还有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现象了，沾沾自喜道：“朋友们，你们真的不饿吗？有什么事情就不能吃饭的时候说吗？有什么事情是真诚的沟通不能解决的吗？打打杀杀的多不利于团结啊！”
　　“厨师长都已经找好了！”森屿帮腔道。

　　众人面面相觑。
　　婴狸又抬起手，指间疑似有飞镖寒光。

　　“要不大家还是先吃饭吧？”
　　韩商椿放下锅，撩起门帘，探头出来，半弯着腰扫视众人。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敌不动，我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