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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传说 多年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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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天机阁的史册上多了一段话。
史册是铸剑堂的执事用朱砂小楷工工整整写上去的,和历代阁主、掌教的功绩并列,却只有极简的一句:“谢忱者,天机阁第七十八代弟子,以情入道,铸剑四柄,传折枝剑法于四方。与沈酌结同命契,共主天道,世称双星。”
这段话后来被反复誊抄,成为天机阁新弟子入门必读。每个刚上山的少年,都要在第一节剑法课上听师父讲双星旧事。故事一年年传下来,细节渐渐被添了又添,像一棵树被无数人手植了新枝。有的说,谢忱当年在云梦泽折的是一枝开满桃花的活枝;有的说,沈酌从天道里归来时,身后跟着一场漫天花雨,落在哪家屋顶,哪家就能丰收三年;还有的说,少年游最后并没有散,只是从五人变成了五人五剑,各自去人间点亮五盏灯。说法众多,真伪难辨,却人人爱听。
后山桃林深处,已是一片小有规模的林海。当年那棵倒生树被围在花海中央,高大茂密,叶色如银,花白如雪。每年春天,桃花与倒生花同时绽放,香传十里。山下的凡人每到花季便成群结队上山赏花,天机阁不拦,只让外门弟子在路边设几个茶棚,茶水里落几片新采的花瓣。那些新入门的弟子最欢喜,一边端茶倒水,一边听老一辈讲旧事。有个年轻弟子最爱钻到后山桃林里,看那几株被照顾得极好的老桃树。他问过师兄:“谢师祖还来桃林吗?”师兄说:“来。每年花开,他都来。有时一个人,有时两个人。你若是清晨去,说不定能遇见。”那弟子眼睛发亮,第二天起了个大早。他果真在桃林里看见一个背影。那人灰衣青衫,背着一柄极长的剑,正弯腰把地上一簇开歪了的野花扶正。他动作很轻,像在替谁整理衣襟。晨光落在他的发上,已经夹了几缕霜白。他没回头,只是把一片落进土里的花瓣捡起来,放进随身带着的布袋里。那年轻弟子没敢上前,远远行了一礼,悄悄退了出来。
后来他把这事说给同门听,有人羡慕,有人将信将疑。只有个年纪最长的杂役老伯,听了之后捋着胡子说:“你遇见的是谢师祖。他每年都来,从来不走正门。他身边若是还有一人,那便是沈共主。要是没见着,也别急,花还在,人就在。”年轻弟子问:“沈共主现在是什么模样?”老伯笑说:“和画上的一样。白衣服,腰上别着柄短剑,和你谢师祖并肩走,一步都不落下。”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旧画。画很旧了,边角磨得起毛,上面画着两道人影,立在桃树下,一人灰衣负剑,一人白衣执枝。笔触简洁,却极传神。画角题着四个小字:少年游归。年轻弟子看着画,忽然眼眶一热。他说:“我想学折枝剑法。”老伯说:“学。凡是天机阁弟子,都可学。但剑法好练,道难悟。你谢师祖一辈子只传了三句话。”弟子问:“哪三句?”老伯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句,心中有剑,万物可为剑。第二句,情义不是弱点,是力量。第三句,你不弃,我不负。”弟子认认真真记下,又追问:“第三句是什么意思?”老伯笑了笑:“以后你会懂。等你有天也遇上那么一个人,不用我说,你自会明白。”年轻弟子仍似懂非懂,只望着那片桃林,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能在天机阁学剑,真是件极好的事。
又过了许多年。山下城镇繁荣起来,云梦泽已成传说。不夜城立在旧梦泽边,城门上真立着一块乌黑石碑,碑上刻着“不悔”二字。传说当年立碑的人叫夜无痕,是少年游的后卫。他定下铁律:城中不许滥杀,不许强掳,不许以强凌弱。犯者不问出身,逐出城去。有人说,夜无痕虽然早已不在城中,他留下的暗卫仍代代守着此城。每年桃花开时,暗卫们会开城迎客,任商旅农人入城赏花,城头还挂五盏灯,五色不一。老人们说,那是少年游另外四人的灯。灯挂到花谢才熄,年年如此。若有人问起这规矩的来由,守城的暗卫便会说:“旧主定过,五盏灯亮,少年游在。”
谢忱与阿酌最后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是在某一年的桃花节。两位老人没惊动旁人,只从后山下来,沿着山路慢慢走。阿酌腿脚不如从前利索,谢忱便牵着他。两人都老得不像话了,可阿酌笑起来时,仍像少年时那样,眼睛弯成月牙。他们走到桃林边,阿酌站定,抬起头。风吹花落,有一片花瓣飘进他掌心。他合掌握住,对谢忱说:“又一年了。”谢忱说:“嗯。又一年。”阿酌把花瓣放进谢忱衣襟里,说:“给你带个信。陆问心说,他在那边很好,让你别总是一个人擦剑。”谢忱低低笑了一声,说:“他还不忘管我。”阿酌也笑:“他说,你擦剑的时候像在等谁。我说你是在等我。他就笑我。”两个人站在花影里,絮絮叨叨说着些旁人听不明白的旧事。几个来赏花的孩童从他们身边跑过,其中一个忽然停下,仰头问:“老爷爷,你们是神仙吗?”谢忱摇头。阿酌蹲下来,把手里最后一片花瓣放进那孩子的口袋,说:“不是神仙。是种花的人。”孩子想了想,又问:“那种花的人,会活很多很多年吗?”阿酌笑了:“不会。但花会。”孩子半信半疑地跑远了。阿酌站起身,对谢忱说:“走吧,回家。”谢忱点头,重新牵住他的手。两个背影慢慢消失在山路尽头。没有人知道那是双星最后一次同游。但那一年,天机阁的桃花开得极盛,落花如雨,满山皆香。此后许多年,坊间都传着一句话:曾有一对少年,一个铸剑,一个持枝,把天道也暖成了春天。人们叫他们少年游。传说里他们永远年少。而事实上,他们的确永远年少——因为每个春天,桃花一开,他们便回来一次。岁岁年年,从不失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