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长安芷

58、守望 很多年

　　很多年后，云梦泽深处多了一间小木屋。
　　木屋就搭在枯树凹洞不远处，用的料是天机阁后山伐来的铁松木，又混了几根从云梦泽旧战场捡来的陨铁枝。谢忱自己盖的。他盖了四十七天，不赶工，不请人。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先把盖好的那部分擦干净，再给倒生树浇一瓢水，然后回到木屋前，劈木、刨板、敲钉。钉子是阿酌还没醒时就用短剑削好的，一小盒，没生锈。他一根一根用，不多用，也不省。夜无痕来看过他一次，说他疯了，放着天机阁好好的铸剑室不待，非跑来荒郊野岭当野人。谢忱只笑了笑，说：“这里土好。养人。”夜无痕说不过，留了把新打的匕首，又回不夜城去了。
　　温如玉和江行舟也来过。温如玉给木屋四角各埋一包驱虫药，又教谢忱辨认几种云梦泽新长出来的灵草。她指着一丛淡蓝色的小花说：“这叫梦泽草，用来煮水，有安神之效。沈酌最爱在梦里乱跑，等他回来，多给他煮这个。”谢忱弯腰摘了几朵，认真收好。江行舟则扛来一口铁锅，又提来两坛酒。他说：“你住这儿我不管，但饭总得有人做。我每月来一次，给你送粮。别把自己活成野人。”谢忱接过粮食，放进自己打的木柜里。那口铁锅是江行舟用天机阁后山新开的铁矿炼的，锅底刻着“少年游”三字，歪歪扭扭。谢忱当天就用它煮了一锅粥，三个人蹲在河边喝。江行舟喝了两碗，说：“阿酌要是知道你用这锅煮粥，肯定高兴。”温如玉说：“他若真在，这锅才养人。”谢忱没说话，只把粥勺在锅沿轻轻一磕，发出极清的一声响，像在应她。
　　他这一住，便住了很多年。每年春天，他会在木屋旁再种几株桃树。桃树种下去时不过半人高，几年后便长得亭亭如盖。倒生树仍在他屋后，高大茂密，银叶白花，四季常青。两柄剑还插在树前，“长相思”与“不悔”都生出了新的银纹，像两株极小的藤蔓绕在剑身上，风一吹，便微微发亮。谢忱每日都会去剑前站一会儿，有时擦一擦，有时只伸手碰一碰剑柄。剑不冷，温温的，像被人在手心里焐过。他便知道，阿酌还在。在树里，在根下，在他的命里。
　　山外的事渐渐远了。天机阁又出了新掌教，年轻有为，常来云梦泽拜访。各派依旧年年往天机阁送弟子学折枝剑法，连魔门那边也派人来打听天机阁收不收外道。谢忱偶尔会回天机阁住几日，看看老松树，看看后山小院。旧物都还在，只是积了灰。阿酌的扫帚靠在门后，桃花枝枯着，被江行舟用细绳绑在一柄木剑上。谢忱每次回去都要扫一遍院子，扫得地上干干净净，不留一片落叶。他知道阿酌若在，一定会扫，而且会扫三遍。他扫两遍，留一遍，等他回来。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谢忱也不觉得冷清。他白天侍树，夜里铸剑。不打大剑，只打小剑，剑身上刻着细细的花纹，有桃枝，有星图，有双鱼。剑柄用云梦泽的桃木，打磨得温润如玉。他把打好的小剑挂在屋前檐下，一年年挂过去，如今已有几十柄，风一吹，叮叮当当，像在说很多年前的话。有次一个进山采药的少年路过，看见满檐小剑，惊得说不出话。谢忱请他进屋喝了碗水，又送了他一柄小剑。那少年说：“老伯，你一个人住这里，不寂寞吗？”谢忱说：“不寂寞。我在等人。”少年问：“等的人呢？”谢忱笑了一下，很淡：“他在路上。走了一年又一年，就快到了。”少年似懂非懂，道了谢，背着药篓下山去了。后来他逢人便说，云梦泽里住着个铸剑老伯，檐下挂满了剑，一人在等一个人。听者都说他遇了仙。他后来才知道，他遇到的是谢忱。不是仙，是个等了很多年的人。
　　又到一年桃花开。谢忱起得早，给倒生树浇了水，又去看檐下那些小剑。他蹲下来，把被风吹乱的两柄摆正，却忽然看见一柄小剑下面压着一瓣极淡极淡的桃花。不是倒生树的白花，是山下桃林里那种粉红色的。他捏起那瓣桃花，指尖微微一热。同命契跳了一下，又一下，像有人从很高的地方，慢慢走下来。他起身，望向山道。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晨雾。可晨雾深处，似有一道白影。谢忱没有走过去，只站在原地，把手里的花轻轻插进胸前的衣襟里。他忽然觉得，今年这桃花，开得比往年都早。也许，是他等的人终于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