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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归宿   江行舟 ...

  •   江行舟提亲那天,天机阁外门到内门再到后山,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起了个大早,把天机阁统一发的玄铁护腕擦得锃亮,又翻出压箱底的一件新衣——那是谢忱铸成“长相守”那天,阿酌扯了几尺靛蓝布料,温如玉亲手裁的,他舍不得穿。如今穿在身上,倒真有些人模人样。他站在铜镜前转了三圈,把衣摆上最后一道褶子压平,然后去药堂找温如玉。
      温如玉正在后山药圃里翻土,见他穿着簇新的衣裳过来,先是一愣,随即放下小锄头,拍拍手上的泥,问:“你今日怎么来了?”江行舟张了张嘴,把袖子里那枚早就备好的簪子取出来。他嘴笨,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你嫁给我吧。”温如玉看着他,目光落在那根簪子上。银簪很细,簪头是一朵极小的玉兰花,花瓣雕得圆润,一看就是他自己刻的——那手法一看就出自他平日削刀柄练出来的。她的手在衣摆上无意识地绞了一下,然后笑了:“哪有人站在药圃里提亲的?”江行舟被她笑得有些无措,挠挠后脑勺,往后退了一步:“那我去外面,你出来。”温如玉笑出声来,眼圈却有些红。她抬手在他胸口轻推了一把,说:“傻不傻。我应了。”江行舟愣了一瞬,跟着傻笑起来,一把将她抱起来转了个圈。药圃外,几个小弟子趴在栅栏上偷看,被夜无痕从后面一人敲了一下后脑勺。“看什么看,去扫院子。”夜无痕嘴上凶,眼角却带着笑。
      消息传开的那天晚上,后山小院摆了一桌酒。阿酌亲手炖了锅豆腐,谢忱炒了几样青菜,夜无痕不知从哪摸出两坛陈年花雕,温如玉端来一盘刚蒸好的桂花糕。五个人围坐一桌,吃得热热闹闹。江行舟喝了不少,脸越喝越红,最后拍着桌子吹牛,说自己五年前就认定温如玉了,只是不敢讲。温如玉在旁给他盛醒酒汤,柔声道:“谁给你缝的衣裳?”江行舟说:“你。”温如玉又问:“谁给你治的伤?”江行舟说:“你。”温如玉再问:“谁让你去提亲的?”江行舟答得干脆:“我。”温如玉便不再问,把汤推到他面前,低声说:“那你还不算太笨。”一桌人都笑起来。阿酌靠在谢忱肩上,笑得眼睛弯弯。夜无痕端着酒杯,侧过头去看窗外。松涛阵阵,月光如霜。他忽然说:“再过些日子,我可能要下山一趟。”江行舟停下筷子,问:“去哪?”
      夜无痕把酒杯搁下,指了指山下灯火明灭处:“去云梦泽。魔门的人撤走后,那里新修了座城,叫不夜城。城里鱼龙混杂,散修、凡人、旧魔门弟子、跑江湖的都有。他们想立一套自己的规矩,可谁都不服谁。我想去帮他们理一理。”他顿了顿,笑得有些散漫,却极认真:“我前二十年在魔门学杀人,后来被你们拉进少年游学挡刀。这后半辈子,我想把这两样都放下,立一套新的暗卫准则。不是替谁杀人,也不是替谁挡刀——是护城。护那些不想再逃的人。”谢忱看向他,问:“还回来吗?”夜无痕说:“回来。每年桃花开的时候,我回来住一个月。”江行舟说:“好,你不在的时候,我把你的院子扫干净。”温如玉说:“我给你多制些伤药,你带上。”阿酌从怀里取出那柄新铸的短剑递过去:“这是我的‘不悔’,借你。不是送你。等你在不夜城立下不悔碑,再把它带回来。”夜无痕接过短剑,看了很久,然后插进腰间,说:“好。明年桃花开,我带碑回来。”那一夜,五个人喝到月上中天。最后江行舟醉倒在石桌上,温如玉给他披了件外袍。夜无痕抱着问天剑坐在门槛上,哼起一段魔门老调。阿酌靠在谢忱腿上,已经睡着了。谢忱望着院中散乱的杯盏和那几道深浅不一的松影,忽然觉得,所谓归宿,不过就是这样。不必惊天动地,不必远离江湖,而是各人走在各人的路上,却始终有一处院落,等着他们岁岁年年归来。
      江行舟和温如玉的婚礼定在八月初八。不铺张,只在天机阁后山摆了几张长案。各派都来了人,贺礼堆满了半间厅。落霞峰苏晚送了一对定风铃,碧水山庄赵深送了一幅水纹图,青云门方仲和方云起联名送了一卷《两仪剑意》,魔门韩渊居然也差人送来一对黑檀木盒,盒内各放一枚不悔令牌。散修联盟副盟主亲手煮了锅红豆汤,说是给他俩讨个彩头。掌教亲自主持,只说了几句,便让这对新人拜了天地。江行舟难得没穿甲,换上一身墨色长衫,显得正经了不少。温如玉一身藕色衣裙,鬓间别着那支银簪,笑意温婉,站在满山松涛间,像一株开在秋光里的玉兰。阿酌和谢忱并肩站在人群里。拜堂时,温如玉忽然朝阿酌点了点头。阿酌看懂了她的口型,她说:“多谢。”阿酌弯起眼睛,没有出声,只把手中那朵刚摘的野花递过去。温如玉接住,低头一笑,将花簪在江行舟耳后。众人哄堂大笑,江行舟也不恼,只嘿嘿傻笑,把那只野花扶正,说:“好看,好看。”夜无痕在远处抚掌,问天剑斜插在身后的青石缝里。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夜城的方向。那里有新的规矩正等着他,而他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藏身阴影里的暗卫。他是夜无痕,少年游的后卫,往后也会是不夜城的守夜人。
      婚礼过后,夜无痕便下了山。他走的那天清晨,阿酌和谢忱送到山门口。夜无痕没回头,只扬了扬手里的不悔短剑,说:“明年见。”他走得很轻,像风一样,身后跟着几个披斗篷的年轻人,都是自愿随他去不夜城立规矩的旧魔门弟子。谢忱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世道真的变了。曾经不可一世的魔门,也终究散了,化成无数条新的路,去往不同的去处。而夜无痕选的这条路,未必最宽,却最适合他。
      夜无痕走后,后山小院安静了许多。江行舟和温如玉搬到东边的小院,日日练剑、捣药,偶尔过来蹭饭。阿酌和谢忱仍住在原处。日子清简,却满是生机。老松树上的刻痕越排越长。到了深秋,倒生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阿酌站在树下,说:“等明年桃花开,我们真的要下山去看看了。”谢忱说:“好。等夜无痕回来,我们一起。”
      这一年,少年游五人,各有各的归处。江行舟有了家,温如玉有了伴,夜无痕有了城,谢忱有了道,阿酌有了根。没人再去计较谁是天命,谁是凡人。他们都找到了各自的安宁,而那份安宁,不在天上,只在彼此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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