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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播种 阿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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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酌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扫地。
他睡了四十九天,后山小院积了四十九天的灰。温如玉拦他,说你的经脉刚醒,别急着使力。阿酌说:“我不使力。我扫得很轻。”他拎起那把从云梦泽带回来的扫帚——江行舟后来去过一次云梦泽,把扫帚也带了回来,说是留个念想——一下一下地扫。扫到谢忱铸剑室门口时,他停下来,把灰堆成一个小小的尖,然后从怀里摸出三片花瓣放在灰堆上,轻声说:“陆问心,我回来了。以后这灰,我天天扫。”
谢忱提着一桶新打的井水回来,见他站在门口,把水桶放下,接过他的扫帚说:“扫地可以,别站那么久。”阿酌不松手:“你帮我洒水。我扫。”谢忱说:“你扫,我就在旁边洗剑。”两个人一个扫,一个洗,各自做各自的,不说话,可院子里的鸟叫得特别欢。温如玉在院中煎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看医书。江行舟和夜无痕在松林里拆招,刀剑相击之声不时传来,和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日子像一锅被文火慢慢煨着的粥,不起泡,不翻腾,只是热着,香着。
几天后,天机阁外门来了一批新弟子。都是山下人家送来的,有男有女,大的十五六岁,小的才七八岁。掌教把阿酌和谢忱叫去,说:“这些孩子是看着天裂那晚的万家灯火入门的。他们不拜天,不敬地,只想学折枝剑法。折枝是你们创的,道是你们立的。以后剑法课,你们去教。”阿酌一听要教人,愣了愣。他想起很久以前在云梦泽枯树凹洞里,自己连个圈都画不圆,现在却要去教别人。他看向谢忱,谢忱点头:“我们一起去。你是剑法,我是铸剑。剑法和铸剑,本来就该一起学。”
第一堂课设在老松树下。那些孩子排成三排,有束发的,有披发的,有腰间插根木棍当剑的。阿酌站在他们面前,发现最前排那个最小的孩子正仰头看他,眼睛黑亮,像两粒洗过的葡萄。他忽然有些紧张。谢忱站在他身侧,握了握他指尖,极轻,却让他定住了。他说:“今日只教一式。折枝。”他折下老松树上一根嫩枝,枝条还绿着,软而韧。他把它放在掌心,说:“剑不在手上,在心里。心里有剑,万物都可为剑。”
孩子们似懂非懂。他便把嫩枝递给最近的那个孩子,让他折下一小截,握在手里学他的样子画圆。那孩子手劲儿小,画出来的圆歪歪扭扭,像云梦泽里阿酌自己画过的第一个圈。阿酌笑了:“不错。你比我第一次画得好。”谢忱在一旁,用树枝在地上划出几个圆。每一个都像用尺子量过,圆得过分。他指给孩子们看,说:“这是规则。”又让阿酌用剑尖刺破那几个圆,在圆的边上划出一道极细的口子,说:“这是自由。剑要圆的,也要有口子。有口子,气才进得来。”孩子们看得眼睛发亮。一个小姑娘怯声问:“师尊,口子会不会漏风啊?”阿酌被她逗笑,蹲下来对她说:“会漏一点,但漏进来的是风,不是箭。你留口子,风就是你的。”谢忱望着他,目光很柔。他知道,阿酌正在把当年在云梦泽枯树凹洞里悟到的东西,一点一点种进这些孩子心里。那比任何剑法都更珍贵。
课后,一群孩子围住阿酌,七嘴八舌问他:“沈共主,你真的是共主吗?”一个男孩说:“我娘说你是天道的半身,那你算不算神仙啊?”阿酌被问得哭笑不得。他想了想,认真回答:“我算你们的剑法师父。”谢忱正在旁边收拢地上的树枝,闻言抬头,见阿酌半蹲在孩子中间,白衣上沾了几片松针,袖口被一个小姑娘抓着不放。阳光落下来,把那一幕照得极暖。他忽然觉得,阿酌不像是谁的天道半身,也不像需要被供起来的神。他真真切切地站在人间,站在孩子们面前,带着几片松针和满身阳光。
没过几日,天机阁后山竟多了一小片菜地。是阿酌带着外门弟子一起开出来的。他说:“剑法要练,土也要翻。翻土和练剑一样,都要静心。”那些孩子哪翻过地,锄头使得歪七扭八,一个个弄得满身是泥。阿酌也不急,卷着裤脚,蹲在地里,一锄一锄地教他们。江行舟抱着胳膊在田边看,对温如玉说:“我以前还担心阿酌回来会不习惯当人。现在看,他比谁都像人。”温如玉说:“他本来就是人。是你以前把他当神看。”江行舟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日子就这么流过去。后山的桃树种了几棵新的,是阿酌和谢忱一起种下的。夜里,阿酌常拉着谢忱到桃林散步。倒生树越来越高,满树银花白得像雪。他们走到树前,阿酌会停下来,伸手按在树干上,小声说:“我在这儿。”他说这话时,倒生树的新叶总会轻轻一颤,像在回应。谢忱就站在他身后,等他转过身来,把一片落在肩上的花瓣拿下来。两人一起往回走,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阿酌有时会哼一段小调,是山下孩子唱的童谣,调子跑得不成样。谢忱也不笑他,只跟着他的步伐,很慢很慢地走。阿酌说:“我哼歌的时候,天会不会听见?”谢忱说:“会。”阿酌又说:“那它会笑我吗?”谢忱说:“不会。它会觉得好听。”阿酌不信,说:“你骗我。”谢忱说:“我没骗你。”阿酌就笑着伸手去戳他腰,说:“你脉搏快了。你就是在骗我。”谢忱躲了一下,说:“那是同命契在跳。”阿酌说:“同命契可不会说谎。”谢忱拿他没法,便拉过他的手,放在心口。同命契扑通扑通,又重又稳。他说:“你听,它说好听。”阿酌不说话了,只乖乖地跟着他走。风从桃林那头吹过来,把两人的衣袖吹在一起,像两片并蒂的叶。
就这样,新天道的种子在倒生树里安稳生长。而人间也渐渐传开了一句话:情义不是弱点,是力量。这句话不是谁登高呼喊出来的,是那些从天机阁外门走出去的孩子们,把折枝剑法带到山野乡间,带到散修聚集的小城,带到凡人的田间地头。他们不再说“天道无情”,而是说“剑有风,人有情”。很多年后,有凡人问起天机阁的旧事,问起那场天裂,老人们便说:“那夜,天上裂了一道口子,后来被一堆火种补上了。带头放火种的,是一群少年。领头那个,姓谢。旁边那个,姓沈。他们手里都有剑,可他们不用剑,他们用情。”
而这些话传回后山时,已是很久以后了。那时阿酌正坐在老松树下,给谢忱的新剑缠剑柄。他缠得很慢,每绕一圈都要把线头轻轻按一下。谢忱坐在他对面,膝上摊着一本新编的剑谱,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风从山下吹来,带着市井里的烟火气,也带着遥远的童谣。阿酌忽然说:“谢忱,你听见了吗?他们在唱我们教他们的歌。”谢忱说:“听见了。”阿酌说:“我总觉得,天也听见了。”谢忱放下剑谱,走到他身边,把一根松针从他发间拿下来,说:“天听见了,也会笑。”阿酌仰脸看他,眼睛弯成月牙。远处,倒生树的花瓣正一片一片飘过来,落在他们的剑上、衣上,像一场不急不慢的雪。天光温柔,人间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