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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以情入道 阿酌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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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酌醒来的时候,后山小院静得只剩下松涛。
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两层薄被,手腕被温如玉用银针固定着,经脉里流着极淡极缓的药香。窗子半开,晨光从老松树的枝丫间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温温热热的。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视线聚焦,然后看见谢忱靠在床柱上,闭着眼,手里还攥着一块沾了血的白帕。谢忱很狼狈,眼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淡青色的胡茬,衣服还是昨晚那件,袖口全是阿酌吐出来的血。
阿酌动了动手指,勾住谢忱的衣角。谢忱立刻惊醒,低头看他。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说话。后来谢忱先开口:“醒了。”声音是哑的。阿酌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哭了,或者至少是哭过。谢忱的睫毛还是湿的。阿酌慢慢弯起唇角,声音很轻:“我说过,我舍不得你。”他说完又咳了两声。谢忱把他的手握紧,低声说:“别说话。温师姐说你要静养。”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江行舟粗着嗓子小声喊:“温如玉!他醒了!”夜无痕倚在门口,问天古剑横在臂弯里,看见阿酌睁着眼睛,嘴角极轻地牵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去拿热水。江行舟站在门口,左臂的旧伤还没拆绷带,却非要把身体堵在门框里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里骂骂咧咧:“你个白痴,半夜跑去拿命填树,连个话都不留。等你能下地了,我跟你没完。”阿酌看着他,小声道:“对不起。”江行舟张了张嘴,终究没骂下去,背过身去,狠狠吸了下鼻子。温如玉提着药箱进来,给阿酌换了药,又喂他喝了小半碗药汤。药很苦,阿酌皱着眉咽下去,温如玉往他嘴里塞了一小块糖渍姜。他嚼了两下,眉头舒展开来。
到了黄昏,阿酌精神稍好,央谢忱扶他去老松树下坐坐。谢忱拗不过,拿了一把竹椅放在松树下,又用薄毯把他裹得严严实实。阿酌半靠半坐,望着天边慢慢烧起来的晚霞。那霞光极盛,从东边一直铺到西边,把整座天机阁都染成了暖金色。他忽然问:“我睡了多久?”
“一天两夜。”谢忱说。
“种子发芽之后,倒生树怎么样了?”
“很好。长出了七片新叶。温师姐说灵力涨得极快,连后山的药草都跟着长得好了。”谢忱顿了顿,“今早掌教和各派常驻代表都来过了,没进来,就在院外站了站。散修联盟副盟主熬了一锅补汤,亲手端到门口,被温师姐给退回去了。”
阿酌笑了一下:“温师姐很凶。”
“她应该凶。”谢忱说。
阿酌侧过头看谢忱。谢忱瘦了,眼下有青黑,衣服也没换。他忽然伸手,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谢忱的脸。他掌心有些凉,像一块玉。谢忱任他碰着,没躲。然后他听见阿酌说:“你生我的气了。”
谢忱没否认。良久,他低声道:“不是气你。是气我自己。你让我帮你,我帮了,可眼睁睁看着你经脉裂开,却什么都做不了。我以情入道,道的尽头是你。可那一刻,我差点连你都护不住。”
阿酌慢慢收回手,望着天边那快要烧尽的霞光,道:“陆问心说过,天罚再重,总有一个人会替你扛。同命契让你我共享性命,可有些痛只能我自己扛。你能帮我渡灵力,能帮我开路,却替不了我受那道旧伤。谢忱,你不必每次都想挡在我前面。你在我身边,就是道。我自己选的,不怪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像在跟自己说,“你的道是我,我早知道。我也一样。所以下次,我若再要拼命,你别拦我,只陪着我就好。”
谢忱沉默了很久,把竹椅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让阿酌靠得更舒服些。霞光渐熄,松林里起了风,满山松涛如海。阿酌靠着他,慢慢又合上了眼。睡过去之前,他轻声说:“以情入道,不是要无敌。是要每一次拔剑都知道为了什么。我的剑,早就知道了。”
又过了几日,阿酌的伤好了三五成,终于能下地行走。温如玉每日替他施针,晚上再以灵力温养经脉。谢忱寸步不离,连去锻炉区拿东西都要把阿酌背在背上。夜无痕和江行舟轮流巡夜,魔门和散修联盟也送了伤药,都堆在药堂里没动。老桃树的枝头已经抽出许多新芽,嫩绿夹粉,像一片流动的霞。谢忱每次去看树,阿酌都要跟着。两人并肩站在树下,谁都不说话,只看着风过花枝,又落几片旧瓣。后来有天夜里,阿酌坐在院中,忽然拔剑,以极慢的速度使了一式“折枝”。谢忱知道,他是在用剑招呼那柄又安静下来的“长相守”。果然阿酌收起剑,对谢忱说:“等我能用剑了,你教我第十一式。”谢忱说:“我也不会第十一式。”阿酌笑说:“那我们一起想。”
于是接下来的许多天,后山小院的月色下,常有两个身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慢慢推演剑招。从“折枝”到“拂雪”,从“不弃”到“长相守”,每一式都拆开又合拢,再拆开再合拢。谢忱不催他,阿酌也不急。真正的道,不是逼出来的,是等出来的。就像一柄剑在炉火里慢慢变红,又在淬火中一瞬间变硬。等能拔剑那天,自会拔剑。到时候,他们都不会退。以情入道,不死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