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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不悔   阿酌能 ...

  •   阿酌能下地走动的第七天,忽然对谢忱说:“我想铸剑。”
      他说这话时正坐在锻炉边,膝上横着那柄“长相守”,手指从剑脊的银纹上慢慢抚过去。炉火映着他的脸,比前些日子多了些血色,但下巴还是尖的,腕骨仍旧突兀。谢忱正在往炉膛里添炭,闻言添炭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炭块码齐,头也不抬:“你的手还没好全。”
      “我知道。”阿酌把“长相守”靠回剑架,“所以我不打铁,只做最后几步。剑坯我已经选好了,就是上次你带着我练控温时敲过的那块边角料。我把它留了起来。”
      谢忱终于抬头看他。那块边角料他记得,是铸“长相守”时从剑坯上敲下来的余料,不过小指粗细,不够做一柄完整的剑,可阿酌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光。“你想铸什么?”
      阿酌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掌心摊开,是三截枯枝。一截是枯树凹洞里的凭证,一截是折枝为誓时的誓约,一截是从云梦泽带回来的家。他把三截枯枝并排放在铁砧上,又抽出腰间的“长相思”放在旁边,最后把“不夜”也解下来,三柄剑与三截枯枝并排而列。他对谢忱说:“你铸了‘长相思’,铸了‘不悔’,铸了‘长相守’。剑都是你铸的,我只会用。可在云梦泽,你教我折枝为剑,叫我‘心中有剑,万物可为剑’。那时候我就想,以后若有机会,我也要铸一柄剑,把三截枯枝熔进去。枯枝是木,不是铁。可它陪我走了这么久,比铁更韧。你说过,万物可为剑。我想亲手试试。”
      谢忱沉默片刻,拿起那块边角料在手里掂了掂。轻,但质地极密,是陨铁核最核心的部分,和“不悔”同源。他用指节弹了一下,侧耳听着那声极清极纯的回响。“能铸。但不许用重力,不准催动灵力。剑我来打,火你来控。你是铸剑人,不是受伤的人。”
      阿酌说:“好。”
      第二天清晨,铸剑室的门被关上了。江行舟提着一壶新泡的松针茶想送进去,被夜无痕拦在门外。夜无痕说:“人家在里面做正经事,你少掺和。”江行舟伸长脖子往门缝里瞅,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极轻极缓的风箱声和偶尔铁钳翻动炭火的响动。温如玉从药堂回来,见两人蹲在门口,了然地笑了一下,把药箱放在窗边,自己也在石阶上坐了下来。她说:“今日这药不急着送。等他们出来。”
      铸剑室里,谢忱把三截枯枝放进石臼,慢慢捣成碎屑。枯枝已经很干了,捣出来的碎屑细得像香灰。阿酌把碎屑收进一只小坩埚,又加入一点清水和少量灵液,用竹签细细搅成膏状。他做这些的时候手不算稳,可动作极认真,像在配一副极珍贵的药。谢忱在铁砧前把边角料烧软,用极轻的力道一锤一锤慢慢敲。火候不高,锤力不重,铁在砧上慢慢延展开来,从一块不规则的余料变成一条窄而薄的剑形。阿酌控火的手悬在炉前,离火焰三寸,灵力温柔得不像话。风箱时急时缓,跟着谢忱落锤的节奏,和以前他在旁边看火时一模一样。有时候两人谁都不说话,只有铁与火的声音,在光线微暗的铸剑室里此起彼伏。阿酌望着谢忱的背,忽然觉得,原来铸剑也可以是这样。原来把自己交出去,把力气、心跳和注意都放在同一样东西上,是如此安静的事。
      到了下午,剑坯已经成型。极小,窄窄一柄,长不过一尺,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一柄剑形的短刃。谢忱把枯枝膏薄薄地抹在剑身上,再用素布裹紧,送入炉中。阿酌控着火,让温度保持在不高不低的位置。那层枯枝膏在剑身上慢慢焦化,却没有烧成灰,而是与铁融在一起,在剑身表面留下一道道极细的纹路,像老树皮上的裂痕,又像干涸了的河床。谢忱把它取出来,待稍凉后浸入淬火池。水汽腾起,带着一股极淡的烟火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香。淬完火,剑身泛着沉沉的乌光,只在靠近剑根的地方透出一线暗红。那线红,正是三截枯枝最后留下的一点颜色,像桃花干了之后残存在脉络里的血。阿酌把剑接过来,用软布缓缓擦拭,声音很低:“成了。”
      谢忱问:“叫什么?”
      阿酌说:“不悔。”
      谢忱怔了一下。他已经铸过一柄“不悔”,此刻就挂在后山小院正厅的墙上。可阿酌看着他,目光极静:“这柄剑,是我还你的。你铸‘不悔’的时候,我把它当成承诺。今天这柄,是我的回答。你以情入道,我用枯枝还你。不是重名,是相照。你有你的不悔,我也有我的。两柄‘不悔’并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不悔’。你信我,我信你,谁也不悔。”
      谢忱低头看着那柄短剑。剑刃上还残留着淬火后未擦净的水珠,小剑躺在他手里,轻得像一片叶子。可他却觉得掌心沉得很。他沉默了很久,把短剑举到眼前,剑身映出他的眼睛。他低声说:“这柄剑,我收下了。”
      阿酌笑了一下,眼尾弯起来。他笑得不多,可每一次笑都像云梦泽雨后天晴时从叶尖滴下来的那滴水。谢忱把他的笑看在眼里,也笑了一下。他笑起来没阿酌好看,可阿酌觉得,那是世上最让他安心的表情。
      他们从铸剑室出来时,太阳还没下山,夕光斜斜地照在门口三个人的身上。江行舟靠在石柱上打盹,夜无痕抱剑坐在台阶上,温如玉正翻着一本医书。听见门响,三个人同时抬头。阿酌冲他们扬了扬手里那柄小剑。江行舟一下子跳起来:“成了?我看看!”他接过剑左看右看,又用指腹碰了碰剑刃,被轻轻刺了一下也不恼,啧啧称奇:“好轻,好暖。这剑怎么跟别的剑不一样?摸着像木的,又像铁的,还热乎乎的。”温如玉也接过去看,用医修的眼神仔细端详,轻声道:“枯枝化剑而不碎,铁中藏木,木里含火。这种铸法,天机阁的古籍上都没有。你们又创了新的东西。”夜无痕只扫了一眼,说了一句:“挺好。挺像你们俩。”
      阿酌把剑从三人手里收回来,小心地系上一条细绳,挂在腰间桃花枝旁边。剑身乌沉,和白衣相衬,像一道落在雪地上的短影。谢忱站在他身后,默默把自己那柄“不悔”也摘下来,别在腰的另一侧。两柄剑,一长一短,一左一右。从此一起。
      晚上,阿酌坐在老松树下,谢忱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听着松涛从山那边翻过来,又向更深的地方涌去。天已经黑透了,星子从松针间漏出来。那颗早已合在一起的双星挂在天顶,亮得惊人。阿酌忽然开口:“谢忱,我们的道是一样的了。”谢忱说:“本来就是一个。”阿酌说:“你铸‘不悔’时,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云梦泽。现在我也有一柄‘不悔’了。我们两个,谁也不欠谁。谁也不悔。”
      谢忱侧过脸看他。月光把阿酌的轮廓描得很柔和,像一层薄雪盖在玉上。他慢慢伸手,把阿酌鬓边一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说:“不欠。只在一起。”
      阿酌也侧过脸,对上他的目光。两人都没动,就那样在松树下坐了一会儿。风把阿酌腰间的短剑和谢忱腰间的“不悔”吹得轻轻一碰,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响,像两片叶子在风里相触。谢忱想,他与阿酌之间,从枯枝到剑,从誓到情,原来早就没有距离了。阿酌想,原来这世上真有一个人,让你觉得,哪怕旧天道已散,新天道未成,只要他还在,你就什么都不怕。风还在吹,山还在睡,天地之间,只有少年游和那两柄“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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