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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献祭   金色星 ...

  •   金色星河消散后的第七天,倒生树忽然停止了生长。
      最先发现的是温如玉。她每天早晚各去一次后山禁地,用木属性灵力探查天道种子的生长状态。共主典礼之后种子曾经一度萌动,根部在倒生树的树干里延伸了半寸,但这半寸在三天前忽然停滞,此后任凭温如玉如何渡入灵力,种子都再无变化。她试过加大灵力的剂量,试过调整灵力的属性配比,试过在月升时分以纯阴之力浇灌,全都无效。天道种子像是睡着了,不,是拒绝生长。
      阿酌知道后,让谢忱陪他一起去禁地桃林看那棵倒生树。倒生树已经正了过来,树冠参天,枝繁叶茂,每一片叶子都像一块墨蓝色的玉,在阳光下泛着极为深沉的光。树干上,那棵八百年的老桃树原本依附而生,如今已分不清哪里是倒生树,哪里是桃树——两者在新生中长成了一体。阿酌站在树下,将掌心贴在树干上,闭上眼睛。自由之力从掌心渗入树皮,沿着某种极其细密的纹路一路向下,忽然像撞上了一堵墙。那堵墙是活的,温热而固执,挡在种子生根的路径上。
      阿酌收回手,低头看着掌心,指尖上多了一道淡淡的黑气。他轻声道:“不是种子不生长。是旧天道怨念。”他顿了顿,“几天前我们驱散了那些亡者执念,但有一缕没有走。它不恨我,它只是忘了走。它附在树根底下的核心处,和种子挤在一起,挡住了种子发芽的路。不把它引出来,种子就会一直这样睡下去。”
      “怎么引?”谢忱问。
      “用我的血。”阿酌说,“它不走,是因为它还认得旧天道的规则之力。我体内有自由之力,也有陆问心留的剑意,但它唯独不会拒绝的,是它还残留的那点规则余韵。我若将体内的规则之力逼出,注入核心,那缕执念就会以为旧天道还没死,自己会跟出来。”他抬起头,看着谢忱,“但那是旧天道留下的力量。我逼出它,等于把自己的一半性命从身体里剥离出来。会很危险。”
      谢忱的眼神一下变了。他扣住阿酌的手腕,沉声道:“温如玉说过,你的经脉现在不能再用灵力。这七天你连剑都没拔过,连后山小院的地都是江行舟扫的。你现在要做这件事,是要拿命去填。”
      阿酌没有挣脱,只是望着他:“种子不能死。它死了,新天道就再也长不出来。旧天道就白死。这天地就永远缺了一半,我们之前做的所有事都白费了。谢忱,我答应过陆问心会活下来,我不会拿命去换。我会没事。”
      “你拿血逼出规则之力,经脉必断。”谢忱眼中翻涌着极深的痛苦,握着阿酌手腕的力道却更轻了,像怕弄疼他。
      阿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帮我。”
      谢忱愣住了。
      “你是规则之力的继承者,你体内有规则之力。我不用逼我自己的规则之力,我可以把你的引出来。你替我开路,我以同命契为桥,把种子周遭的执念引到你身上,你把它带回天外天。这样我不会死,你也不会。只是你的经脉会受些损,但比我的旧伤好受。”阿酌反过来握住谢忱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胸口,让他感受同命契的跳动,“你是我的道,我是你的道。我们一起。不弃不负。”
      谢忱低头看着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哑声道:“好。一起。但必须听我的——若你撑不住,我立刻中断。”
      “我撑得住。”阿酌说。
      两人没有通知其他人。夜半时分,他们重新回到禁地桃林。月光极亮,照得满树繁花如同雪砌。阿酌在倒生树前盘膝而坐,谢忱坐在他身后,掌心贴在他背心,缓缓运起规则之力。同命契在他们体内像一座桥,将两人经脉中的力量渡来渡去。阿酌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滴血珠,点在倒生树根部的树皮上。血珠渗入树根,两人的灵力同时侵入地下。没多久,树根下那堵温热的墙动了,极轻微,像是一团蜷缩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抬起了头。
      阿酌低声说:“来了。”
      那缕旧天道怨念沿着树根缓缓爬出,先是一团极淡的金色虚影,没有形状,没有面庞,只有一种极深极旧的疲惫。它绕着阿酌滴血的手指转了两圈,然后顺着谢忱掌心的规则之力,慢慢钻入他的经脉。谢忱脸色一白,额上青筋隐现。但他没有收手,而是运起“不悔”心法,将那团怨念稳稳纳住,引向天外天方向。可就在怨念即将离体的那一刻,倒生树忽然剧烈震动起来,整个桃林的地面像被人从地下撞了一下。阿酌胸口剧痛,一口血吐出来,溅在倒生树的树根上。
      谢忱大惊,正要中断,阿酌却反手按住他:“别停!种子在发芽了!它要把根扎进最深的土里——它需要最后的规则之力!给……给它。”他声音发抖,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坚定。谢忱一咬牙,体内规则之力如洪流般涌向同命契另一端。阿酌浑身大震,经脉里的旧伤在剧烈的力量拉扯下寸寸崩裂,他整个人向前倾去,额头抵在倒生树的树干上,十指抠进树皮,抓出十道血痕。鲜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沿着树皮淌下,被树根尽数吸了进去。
      倒生树猛地亮了起来。树冠上千叶齐振,无数片墨蓝色的叶子同时发出银白色的光芒,树干中发出极清极长的剑鸣,像有一柄古剑在树心觉醒。天道种子在树根深处轰然破壁,抽出一条极细极柔的新根,缓缓扎入地下最深处。天地灵气随之倒灌而来,整片桃林无风自动,花瓣漫天飞舞,如一场盛大的雪。那缕旧天道怨念从谢忱体内滑出,在新根扎下的瞬间猛然回头,像是要再回树根底下去。阿酌从树干上抬起头,满面血痕,声音微弱却极为清晰:“走吧。我是共主,我送你走。”
      那缕怨念停在半空,慢慢幻化出一个人形。这一次有了面目,是一张极普通的脸,眼中没有恨,只有某种接近解脱的平静。那人形对阿酌微微颔首,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阿酌听懂了。它在说:“谢谢。”然后它转了个身,朝月亮的方向飘去,越飘越淡,终于散成万千金星,消散在月光里。
      阿酌闭上眼睛,整个人向前栽倒。谢忱从身后抱住他,同命契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直不起身,可他还是死死搂着阿酌,将他从倒生树下拉回来。月光下,阿酌面色白得透明,嘴角全是血,气息弱得几乎探不到。谢忱嘶声喊他:“沈酌!沈酌——你不许睡!”
      阿酌没睁眼,手指动了动,极轻地勾住谢忱的衣袖。同命契另一端的心跳虽弱,却还在跳。谢忱把他打横抱起来,跌跌撞撞跑出桃林。温如玉已带着药箱等在禁地入口,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显然在梦里被同命契的震动惊醒了。她看见两人满身是血,什么也没问,立刻施针下药。江行舟和夜无痕提着灯从松林里冲出来,把他们接回后山小院。阿酌一直没醒。温如玉施了半夜的针,才把他经脉里暴乱的灵力勉强压下去。她擦着手上的血,哑声道:“他刚把我前几天接上的那处旧伤又挣开了,还添了一处新的。可奇怪,他的经脉在愈合。不是我在治——是倒生树的灵息在顺着树根回馈到他体内。树种活了,他的命也吊住了。”
      谢忱坐在床边,握着阿酌的手。天快亮时,阿酌终于睁眼。他看见谢忱,轻轻弯了弯嘴角,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种子……发芽了。”
      谢忱点头,眼眶发红:“嗯。发芽了。你差点把命搭进去。”
      阿酌闭了闭眼,又努力睁开,声音极轻:“可我活着。”
      “对。你活着。”谢忱把他的手贴在自己唇边,像在确认那一点微弱的温度。
      阿酌咳了两声,又笑:“谢忱,我梦见他了。那个旧天道,他跟我说,他等到现在,就是为了能有人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天道的命。他等到了。他说,他放心了。”他说完又昏睡过去。谢忱把他的被角掖好,转头望向窗外。天边曦光如剑,劈开最后一片夜色。晨风从桃林方向吹来,带着极为清冽的花香。天亮了。种子活了。他身边这个人,也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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