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客栈》雨山雪

24、采薇客与夜行侠 世界那么大

　　“我回来啦！”还没进门，公孙无畏张扬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
　　坐在门口的霜飞叶随手拉开门闩。
　　公孙无畏甫一蹦进客栈，就察觉到一股怪异的气氛，“我以为老板娘贪财，今日就会开业，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哎，恐怕明天也开不了业了。我们的大厨倒下了。”老板娘愁眉苦脸。
　　“啥，黄大哥病了？早晨还挺好的。”公孙无畏放下红布包着的老山参，果然大堂里不见黄笙的踪影。
　　“是心病。”霜飞叶抱着剑，跟着叹了口气。
　　“发生了什么？”公孙无畏问。

　　老板娘不想回答，拿茶水淋了淋老山参，用手帕擦干，丢进酒缸里，顺带换了个话题，“你考得怎么样？”
　　“我嘛……”公孙无畏大喘气，“十九。”
　　“哇，你进了！行啊，公孙少爷！”霜飞叶跳起来恭贺。
　　“哈哈，”公孙无畏手指抵到下巴上，“本少爷智谋无双，成功在一柱香的时间内调解纠纷。”
　　“调解纠纷！不是探案？”众人纳闷。
　　“对呀，最后一道实践题是调解邻里纠纷，李二的狗咬死了王大家的母鸡，王大把狗打死了，天枢堂出面调解。”
　　“不是探案的话，昨天岂不是白练了。”霜飞叶失望。
　　“没关系，说不定以后用的到。我在琉璃剑宗经常遇到同门争吵的情况，都是我去劝和的，调解纠纷我有经验。”公孙无畏笑道。

　　“咱们无畏以后就是天枢堂的公差了，值得庆祝。”时余拍拍公孙无畏的肩膀。
　　“那晚上我们涮锅庆贺吧。”老板娘提议。
　　“大夏天烤火，老板娘你可真有想法。”霜飞叶拿剑穗扇风。
　　“秋天、是秋天，虽然还热着。”公孙无畏纠正。
　　“那不然吃啥，厨子抑郁了。”老板娘也快抑郁了。
　　“烤肉吧。在院子里。”时余道。
　　“不一样么？”老板娘反问。
　　“不一样。涮锅是明火加蒸汽，烤肉是炭。而且，烤肉的话，不需要大家一起，我会。”时余道。
　　“我去切肉。姑奶奶的刀工，不在黄大儒之下。”霜飞叶自告奋勇。
　　“大儒？什么时候起的新外号。”公孙无畏嘀咕。
　　“来吧，搭把手。”时余搂着公孙无畏的肩膀进了后院。

　　众人垒起火堆，架上烤架。时余将码好的肉串成串，刷上油，撒上调料。肉一过火，就冒出滋滋的香气。肉边卷起焦褐的铠甲，内里却藏着粉嫩的汁水，像极了隐姓埋名在武城里悸动的灵魂。
　　“黄大哥，吃烤肉啦——”时余埋头烤肉之际，不忘朝窗户里吆喝一声。
　　“老黄，吃了烤肉心情就好咯——”
　　老板娘找了把蒲扇，一个劲的将烤肉的烟火气扇进窗户里。像是候在洞旁引诱老鼠出洞的猫。
　　效果不错。
　　黄笙拿帕子捂着鼻子狂奔出来。
　　“咳咳咳——”黄笙扑在井边猛咳，良久才缓过来，指着翻滚的浓烟质问始作俑者，“老板娘……你是想把我呛死在屋里吗……”

　　“哎哎哎，老板娘一片好心，你别不识好歹。”霜飞叶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挥着切肉的刀。
　　黄笙只能忍气吞声的坐在井口。
　　“尝尝。”时余递来一串烤肉。
　　“烟太大了，等炭红了看不见明火的时候再烤为宜。”黄笙虽然厨艺是半路学的，但厨艺有关的书没少读。
　　“我也这么说，但他们等不及，都在催。”时余笑道。
　　黄笙擦了擦炭灰，尝了一口，“唔，好吃，这是放了什么调料？”
　　“西域传过来的安息茴香，香吧。”老板娘道。
　　“味道独特，别有滋味。”黄笙点点头。
　　“你不是天子近臣，宫宴上没有吗？”霜飞叶心直口快。
　　黄笙垂下头，烤肉瞬间不香了。

　　“瞅你，哪壶不开提哪壶。”老板娘拐了拐霜飞叶的胳膊。
　　“我就随口一问。”霜飞叶吐舌头。
　　“什么天子近臣？”公孙无畏听见了了不得的大事，“黄大哥，话说你为啥不开心啊？”
　　“你黄大哥是进士出身、一代大儒啊。且不说你黄大哥的相貌在江湖上算得如何，那在进士堆里，也是可以争一争探花郎的名号。”青衣书生提了壶酒走进来。
　　“哎，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门没闩吗？”霜飞叶朝大堂看了一眼，猛地想起给公孙无畏开门后，门闩就杵在一旁。
　　“我刚闩上。”
　　“停，说重点！进士出身？”公孙无畏打住。
　　“昌耀三年，新科进士，殿试第七名。”青衣书生道。
　　“黄大哥！你是我偶像！”公孙无畏扑到井边，眼里闪着星星，单膝跪到在地。
　　“而且你黄大哥从七品到正四品，只用了三年。”青衣书生竖起三根手指。
　　“哇，厉害啊，一年升一级。”公孙无畏双膝跪地。
　　“你会不会数数，‘从七品’到‘正四品’，中间升了七级。”青衣书生纠正。
　　公孙无畏崇拜到无以言表，只有五体投地。

　　“你少来，瞧不起我交好运走捷径就明说。”黄笙无语的看向同僚。
　　“嘶，你谁啊？凭啥瞧不起我黄大哥。”公孙无畏蹿起来，一副地痞流氓的姿态昂首冲青衣书生叫嚣。
　　“他是我昔日同僚，方诚士。”黄笙解释道。
　　“旁人觉得是钻营，但我知抱节兄的艰难。”方诚士道。
　　“哟，同僚啊！你殿试第几名啊？什么官啊？几品啊？”公孙无畏瞬间化作黄笙护身符。
　　“昌耀三年，新科状元。官职……从三品，御史大夫。”
　　公孙无畏遭雷劈了似的踉跄踉跄两步，退坐在井口。

　　“连升三级，恭喜了。”黄笙抬起头，“我记得我离开的时候，你还是从五品。”
　　“本该三年期满才能升职。去年，临淄王作乱，陛下出逃，我从龙有功……”方诚士沉默了。
　　黄笙叹息，“陛下他，还好吧。”
　　“不好也不坏。辽阳郡王帅军平息叛乱，效仿当年魏太祖，挟天子以令诸侯。”方诚士仰头喝了口闷酒，“你小子命真好，京城那么大的乱子都让你躲过去了。”
　　“我怕死嘛……”
　　“什么怕死，你是怕丢了书中的大道理，也怕违背自己的初心吧。”方诚士递酒给黄笙。
　　“不用帮我找借口，在你心中，我就是个逃兵。”黄笙接过酒壶，闷头痛饮。
　　“你消失后，翰林院不少人辞官了，也有人偷偷劝我走，劝我不要愚忠……”方诚士找了个石墩坐下来，“跟你说句心理话，而今朝廷，亦非我愿意效忠的朝廷。”
　　院子里的人都停了下来。竖起耳朵看过来。
　　“可是社会的法度需要维护，百姓的生计需要扶持，祖宗传下来的江山需要镇守，你不做，我不做，谁做？”方诚士直抒胸臆。
　　黄笙怔怔地抬起头，看着这位曾经的同僚。当年自己在朝为官时，听过不少马屁精拿规规矩矩守着从五品俸禄的新科状元来衬托自己的平步青云官运亨通。如今看来，还是状元郎更有官德。
　　“昏晨交界，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我就要在昏暗的黎明前，做那个踽踽独行的夜行侠，守护大家直到光明降临。虽千万人，吾往矣。”方诚士举起酒壶，慷慨激昂。
　　“诚士，你比我更适合做官。”黄笙拍着方诚士的肩膀。

　　“这话聊着聊着怎么还更沉重了呢，来来来，吃烤肉，边吃边聊。”老板娘递上烤好的肉串。
　　霜飞叶拽了张小桌子摆到院子里，“烤肉配酒，地道！”
　　时余也将烤好的肉盛盘上桌，“黄大哥，你想了一天了，打算跟这位方御史着一起回都城去看看吗？”
　　方诚士立刻附和，“抱节兄，如果你回去的话，我可以帮你找到很多理由。什么重伤、失忆、被困……”
　　“诚士，算了吧，我本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做官，我不如你。我不是搅弄风云的个性，也没有庞大的家族势力做我的后盾，我会的只是些锦上添花功夫。”黄笙自嘲。
　　“老黄，你无需自责，也无需愧疚。朝廷崩坏，每个人都在良知与生存面前做着不同的选择，无所谓好与坏、对与错，对得起自己本心就好。”老板娘道。
　　“就是，我读书不多，但我知道良禽择木而栖。既非良木，何必留恋，不如早断了干净。”霜飞叶咬着烤肉爽快道。

　　“遥想东汉末年，皇权崩塌，党祸频繁，名教沦为粉饰，刀斧常悬头顶。面对无解的乱局，那时的名士也都做着不甚相同的抉择……”
　　墙头传来异样的声音。
　　“谢大嘴巴，你趴墙角！”霜飞叶抬剑，呼之欲出。
　　“非也非也，是墙头。”
　　“你给我下来！”
　　谢大嘴巴摇头晃脑，话音还没落，就被霜飞叶跳着拽了下来。
　　“我的腿、我的胳膊哟……”谢大嘴巴嚎叫。
　　“你敢把黄大哥的事说出去，我灭了你。”霜飞叶恐吓。
　　“我不说，这有什么可说的，还没我编的故事买座。”谢大嘴巴爬起来，绕着炭火架子走了一圈，垂涎三尺，“我也不是故意爬墙头的，我就是闻着这个肉味，香啊——”
　　“给给给，肉管够，别说出去啊！”霜飞叶鄙视。

　　“东汉末年，群雄割据……何其相似，何其相似！哈哈哈——”方诚士忽而茅塞顿开，仰天大笑，“东汉末年的乱局，亦如今时今日。一张无形的大网裹挟着每一个读书人，有人转身离场，在污浊的朝堂外守住一方清名；有人闭户注经，在乱世刀兵中护住一脉文心；有人放浪形骸，在虚伪的名教前活出一身真意……”
　　“也有人逆流而上，在倾覆的庙堂上撑起一根脊梁。”黄笙接道。
　　方诚士与黄笙对目而视。
　　那一刻，风吹过，他们眼中尽是对彼此的理解。

　　“历史嘛，就是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大快朵颐的谢大嘴巴抽空挤出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