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客栈》雨山雪

12、正义的朋友 打工的富公

　　晨光爬上屋檐，顺着窗棂溜进后厨，打在烧着水的铁锅上。
　　黄笙拿着《药膳食谱》，已经在灶台前研究了小半个时辰。
　　案板上躺着他精心挑选的肘子，皮白肉红，还带着清晨屠户刚送来时的余温。
　　黄笙手起、刀落，劈骨、去筋、修形，一气呵成。
　　从《三年习武五年夺魁》习来的刀法入门，被他灵活的用在厨艺上，日益精进。
　　他提起一块肘子掂量，斤两适中，大小相宜，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肘子们入锅，冷水没过。火舌舔着锅底，慢慢烧开。
　　黄笙守在旁边，手里攥着笊篱，等水煮沸，手腕一翻，白沫撇得干干净净。动作松弛有度，好似文人的笔墨流畅。
　　焯水、洗净、码味、再入锅。
　　黄精切片垫底，肘子在上，葱姜大枣依次落进去，最后注入的，是吊好的高汤。
　　大火烧开，小火慢煨。
　　锅盖虚掩，白色的水汽冒出来，带着肉香和药香，在客栈里悠悠散开。
　　这时候，黄笙才有空腾出手，蒸馒头，拌凉菜。
　　不大的厨房，两口锅，一个案板，叮叮咚咚，便是一上午。

　　客人三三两两到来。
　　黄笙提笔，蘸饱墨，在一块新削的木牌上落字：黄精煨肘，润肺健脾，滋阴补肾。
　　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时余刚把木牌挂上，便有客人点名要一饱口福。

　　黄笙掀开锅。
　　热气翻滚过后，便见浓稠油亮的汤汁，挂在颤颤巍巍的肘子上。
　　他用筷子轻轻戳了戳皮，透了，软了，刚好起锅盛盘。

　　“咱们客栈真是越来越有前途了。”老板娘看着温馨的一幕，憧憬起美好的未来。
　　“老板娘你也尝尝。”黄笙特地挑了块好肉敬上，以报答老板娘的赠书之恩。
　　“比前两天的八宝鸡汤、当归羊肉、灵芝陈皮老鸭汤都有进步。色香味虽然比不过对家，但药膳嘛，药香才是噱头。”老板娘中肯的评价。
　　“我暂且挑了五道药膳。我打算每日一道，周而复始，这样客人们想吃哪道，自己就能推算出日子来。”黄笙很有想法。
　　“好主意，可以把明天的牌子先挂上，提前宣传着。”老板娘赞同。

　　“啊——有鬼啊——”二楼上房传出一声惨叫。
　　随后，二楼探出一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被墨水画了只乌龟。
　　“哟，叛徒少爷起床啦！”椅在门口咂狗尾巴草的霜飞叶揶揄。
　　“是你！哼！”
　　公孙无畏掐腰跺脚，奈何理不直、气不壮，又见老板娘和黄笙都在柜台边，也灰溜溜的噤声了。

　　“鉴于你昨天没上工、今天上午也没上工，以及昨晚泄露客栈机密并对客栈无形中造成的损失，决定扣除你五钱银子。对于你欠的钱，从即日起加征利息，每日一文。若累计至二两银子，我会派霜女侠亲前往琉璃剑宗讨债。”
　　老板娘算盘拨得响，公孙无畏听着心里发怵。
　　“老板娘，我错了……我就是想早点把债还了，才鬼迷心窍去万福楼做短工……”公孙无畏一边解释一边往下走，走到一半踩到松动的楼梯板，脚下一滑，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下来，扑通一声摔在大堂地上。
　　“哟，这回没喝断片呀！”霜飞叶低头看了他一眼，绕开他，走到柜台边倚着，“要我说，你在万福楼干的风生水起，就该任你跟他们签了长契。琉璃宗掌门之子卖身酒楼为奴，传出去也算一段佳话。”
　　“嘘，姑奶奶，大姐大，求您别嚷嚷了。”公孙无畏顾不上膝盖疼，连滚带爬捂住霜飞叶的嘴。
　　“知道自己酒量不行就不要硬装，别人跟你说两句客套话，你就跟人掏心掏肺。就你这两个心眼子，还闯江湖，被别人卖了都能高兴的替人家数钱。”老板娘数落。
　　“我也是受害者啊……”公孙无畏望洋兴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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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孙无畏知道时余是魔教后裔后，心有芥蒂，一心想早日把债还了，早日离开这是非之地。
　　刚好对家万福楼招工，公孙无畏便跟老板娘请假，去对面万福楼做工。
　　衣月允了。

　　万福楼的老板娘风万情那也是个人精，如何不知道公孙无畏是白马客栈的伙计。
　　白马客栈因为药酒、药膳生意越来越好，风万情居安思危，也想从公孙无畏那里套话。

　　万福楼二楼的雅间里，公孙无畏面前摆着四菜一汤，还有一壶上好的竹叶青。
　　风万情亲自作陪，一张脸笑得像朵花，不停地给他斟酒，“来来来，公孙小哥，再喝一杯。”
　　公孙无畏来者不拒，皆一饮而尽。酒劲儿上来，脸已经红到耳根。
　　“风老板，您太客气了，我……我就是来做短工，您整这么一桌子……”
　　“哎，话不能这么说。”风万情又给他满上，“我看小哥可不是一般人，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而且虎口有茧，像是个练家子。来白岳城是为了历练吧，是打算将来建功立业，还是继承家业？”
　　公孙无畏被夸得浑身舒坦，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老板娘看人准啊！”他一拍桌子，“我爹说了，行走江湖，先得知道人间烟火是什么味儿！”他打着嗝，掰着手指数道，“你看，我待了几天，就学会了扫地、劈柴、修屋顶、刷碗、择菜、跑堂、跑腿……”
　　风万情笑眯眯地听着，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公孙小哥真是能屈能伸，将来必成大器！来，再喝一杯。”
　　公孙无畏端起来，又是一口闷。
　　“风掌柜，我跟你说，你们万福楼这酒……不错！”他晃着空杯子，“比我们客栈的强，我们的酒，就是烧刀子泡老山参，根本没有外面传那么玄乎！”
　　风万情眼睛一亮。
　　“哦？我听说，你们客栈除了药酒，药膳生意也挺好。”
　　公孙无畏嘿嘿一笑：“那当然！虽然老黄手艺不行，但老板娘有药膳方子！最近天天客满，还得排队！”
　　“药膳……方子？”风万情往前探了探身子。
　　“是食谱……药膳食谱！”公孙无畏细细罗列，“什么黄精煨肘、当归炖鸡、党参排骨汤、黄芪羊肉煲、还有那个……那个……”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反正就……就一本旧书，皮都磨破了……”他一拍大腿，“老板娘把它给老黄……老黄可宝贝了，平时锁在柜子里，只有做的时候才拿出来研究。”
　　风万情的眼睛彻底亮了。
　　“公孙小哥，我跟你商量个事儿，那本食谱，”风万情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借出来，让我看一眼？”
　　公孙无畏愣了一下。
　　风万情笑得满脸桃花，“我看完就还你，神不知鬼不觉。你要是能办成这事，我跟你签一辈子的长工——月钱翻倍，年底分红，包吃包住，干满三年还给你分一间房！”
　　公孙无畏张大了嘴，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事儿……这事儿我得……我得跟老板娘请示请示。”
　　风万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爹说做人得坦荡……你想看，我帮你求一求……”公孙无畏认真道。

　　风万情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往后一靠，眯着眼睛看了公孙无畏一会儿。
　　白马客栈那个精明的老板娘能答应才怪。
　　那就只能换个法子了。
　　公孙无畏酒劲儿彻底上来了，他趴在桌上，眼睛都睁不开。
　　风万情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面候着的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白马客栈那边刚打烊。衣月把账本合上，往门口看了一眼，“无畏还没回来？”
　　“没有啊，他不是说去万福楼应聘短工吗？这么晚还没回，别是被扣了吧？”大黄从后厨探出脑袋。
　　霜飞叶抱着剑，冷冷道：“他现在浑身上下，也就那张脸值钱。”
　　“去看看吧。”衣月皱了皱眉，站起来。
　　四人穿过街，一进万福楼，就见有打手鬼鬼祟祟地引了两个青楼女子进了二楼包间。
　　宵禁在即，万福楼也没剩几桌客人。四人警觉，跟了上去。楼梯口两个汉子想拦，被霜飞叶一个恐吓的眼神扫过去，手就缩了回去。
　　二楼雅间门口，衣月停下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风万情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楚——
　　“人先扣下，等他酒醒了，你们两个就解开衣带闹他，说他占了你们便宜……逼他将药膳食谱给我偷来，否则天枢堂上见。”

　　门嚯得被推开了。
　　衣月走进来，目光在公孙无畏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回风万情脸上，“客栈打烊了，这傻子还没回来，我来领人。他没给你添麻烦吧？”
　　风万情一愣，旋即笑着摇摇头。只是抬头见衣月脸上的疤痕时，吓了一跳。

　　衣月挥手招呼，黄笙和时余一左一右将公孙无畏架起来。
　　“方才无意间听见你们密谋，你要是对药膳感兴趣，明天来客栈尝尝黄精肘子，我让大黄给你打折。”
　　风万情脸色一僵。
　　公孙无畏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衣月，傻笑了一下，“老板娘……你们来了……”

　　晚风吹得有点凉，公孙无畏一个人摇摇晃晃跟在后面，忽然觉得背后阴风阵阵的，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老板娘回头。
　　公孙无畏瞪大眼睛，盯着老槐树，脸色煞白。
　　“有……有鬼。”
　　众人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槐树上的鸟巢，在风里轻轻晃动。
　　“那是树。”老板娘无语。
　　“不是！”公孙无指着足下，“它……它抓我！”
　　他使劲拽自己的衣角，衣服却被勾得死死的，怎么都扯不下来。
　　“啊！有鬼！我的衣服！”他喊得撕心裂肺，整个人往后退，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身旁的时余，弯腰，伸手，“咔”一声折下那根勾住他衣服的月季花枝，递到他眼前。
　　“是花。”
　　“是……是花啊。”
　　“不然呢？”

　　公孙无畏摇摇晃晃站起来，干笑两声。正要继续朝前走，眼前突然冒出一个白影，披头散发，直直杵在他面前。
　　“啊——！！！”
　　公孙无畏的惨叫声划破夜空，整个人往后一蹦三尺高，直接撞在柱子上，然后贴着柱子滑下，不省人事了。
　　霜飞叶拨开脸上的头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就这胆子，还想在江湖上闯出名堂来？”

　　这时，黄笙也从客栈里跑了出来，手里还多了一支毛笔。
　　黄笙手起笔落，三两下在他左边脸颊上画完，又绕到右边，一只乌龟，跃然脸上。
　　“老黄你都快大他一旬了，还这么幼稚。”老板娘抚额。
　　“解气！”黄笙收笔，“谁让他出说食谱的事儿，那可是我们商业机密。老板娘你不能放过他。”

　　————现实分界线————
　　“我也是吃一堑，长一智嘛。”
　　公孙无畏仗着自己年龄是全客栈最小，就开始撒泼耍滑。
　　“我错了，我今后一定踏踏实实打工还钱。”公孙无畏对老板娘道歉。
　　“我错了，我真心悔过。天杀的他们敢套我话，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公孙无畏对霜飞叶道歉。
　　“我错了，闯出名堂前，我再也不喝酒了。”公孙无畏对黄笙道歉。
　　“时……时大哥，对不起。”公孙无畏对时余鞠躬道歉。
　　“那天我没有表态，是因为我背后是琉璃宗。我怕父亲失望，也怕因我而连累宗门。不过，既然大家都站在正义的一方，那我们便都是正义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