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客栈》雨山雪

11、爱情宣言 有人的爱在

　　何微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天。夜里许是想明白了，便睡了。
　　“老板娘，退房。”翌日，何微提着包袱下楼。
　　老板娘十分心痛。碍于时余的关系，何微不是个好租客。但她给的，是实打实的银子啊。
　　“不再多住几天吗。小金花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他说那样的话，只是不想因为身世连累你。”老板娘为了挽留租客，不惜抛出时余做诱饵。
　　“他竟然什么都跟你们说。”何微愕然抬起头。
　　“我们昨天逼问他，他才讲的。当老板嘛，对伙计知根知底才安心。”老板娘称过银子，将找好的零钱依依不舍的推到何微面前。
　　“知道了，不介意？”何微问。
　　“介意什么？域外不全都是坏人，中原武林也不全是好人。判断一个人是好是坏，得看他做了什么，旁的，都不足以成为衡量标准。”老板娘研了磨，心满意足地记上一笔入账。
　　何微突然觉得自己很失败，自问两小无猜二十载，当知道他的身世后，连陪他一起下山的勇气都没有。何微收下铜板，转身离开。

　　“何女侠。”
　　背后，老板娘忽然喊住她。
　　“你来寻他，是不是还在怀念从前那个俊逸出尘、受人崇拜的师兄……是不是觉得，现在的未婚夫，样貌比不过从前的他，功夫也比不过从前的他……可当你见到他现在的样子，是不是更难以接受浑身是疤痕的他，也受不了平凡无能的他……”老板娘声音不大，语速又很慢，每一句都刺痛何微的神经。
　　何微的步伐在门口停住了
　　“你不必回答我，回答你自己便好。”老板娘道。
　　“我可以回答你，”何微回过身，上前几步，“我父亲是三清派的掌门，我需要一个能帮我撑起整个门派的男人做我夫君。”
　　她的声音很干脆，也很坚毅。

　　“我明白了，从前他许诺帮你，现在却辜负了你。你寻他，只是想倾诉你的委屈……从前他可以把你捧在手心里，而现在你的未婚夫却未必。你的父亲把婚姻当筹码，你也是。可你同样是门内弟子，为何不靠自己？”老板娘摇头叹息。
　　“老板娘在武城讨生活，当知道，练武这件事，不是勤学苦练就能行，还得看天赋。”何微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剑，眸中尽是不得意。
　　“那我换个思路，如果疤痕可以医好，功夫可以再练，你是否愿意陪他一起重回巅峰，顺便纠正一下你爹和长老们的偏见？”老板娘真诚发问。
　　“老板娘做生意，应该明白，我已经没有下一个二十年可以用来投资了。”何微勉强一笑，“谢谢你。”
　　“不必谢我。帮你，也是帮时余。”

　　何微顺着老板娘的目光，看向屏风旁的时余。他应该是从老板娘喊住自己时就站在了那里。
　　二人相视，只一瞬，何微就转过身去。
　　她擦干泪，和过去道别，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老板娘你厉害啊，情圣啊！这心灵鸡汤炖的，比老黄的八宝鸡汤都烂糊。”霜飞叶从楼梯后闪了出来，竖起大拇指。“欸你怎么发现她不是真心喜欢他。”霜飞叶悄声问。
　　“如果我真心喜欢一个人，当他卸下伪装时，无论他多么狼狈，多么疾言厉色，我都会像重获至宝一样，将他拥入怀中。”老板娘深情款款，好似眼中真有那么一个深爱着的人。

　　“啪啪啪——”门口响起清脆的掌声。
　　老板娘闻声抬起头，威远镖局的九少正倚着马车歪头看热闹。
　　任九身量高大，精悍如豹。一身深色短衫裹着壮实的胸膛，不显山不露水，却处处藏着随时能暴起的劲道。那一双看向老板娘的眼睛，如春江般明亮，更似映满了漫山红花绿柳。

　　“兄弟，听人墙脚可不是君子做派。”霜飞叶抱剑不客气地喊道。
　　“霜姑娘误会了。我到时，老板娘正和人说话。拉货的马车倒不回去，我只能在门口侯着。”
　　被盛夏的烈日烘烤了近一个月，任九的脸被淬得如风沙般的黑，他一开口，露出的牙恍若破开暗夜的白。
　　“切，你要真不想听，就该捂着耳朵。”霜飞叶白了一眼任九，很识趣的给他腾了地，“我去看看时余。”

　　任九咧嘴笑着，从身后的拉货的车上掏出一个小匣子，迈着流星大步跨到了老板娘面前。
　　“走之前答应你的。”
　　任九一昂头，将匣子放到柜台上小心打开。
　　老板娘也不是扫兴的人，只当是朋友出远门带了礼物回来，立刻开了一罐。
　　抹一抹，嗅一嗅，眉头当即一皱。
　　“这不就是普通的香雪玉容膏。你上当了吧。你花了多少钱？”
　　“确实是普通的香雪玉容膏。太贵重的东西，我怕你不收。”任九趴在柜台上，歪头拄着胳膊，乖巧地看着老板娘。

　　老板娘若有所思的阖上盖子，招招手，任九立马将脑袋凑近。
　　“你的镖车被劫了？”老板娘悄声关切道。
　　任九咧嘴一笑，摆摆手，“谁敢劫我威远镖局的车……我就是想明白了，百花露治不好你脸上的疤痕。”
　　老板娘一愣。

　　“你那个疤……”
　　任九壮着胆子伸出手靠近老板娘眼角的瘢痕，不出意外的被老板娘一巴掌拍飞了。
　　“百花露不可以，但我可以。”任九一边吹着火辣辣的手，一边豪情壮志的发言。
　　老板娘缓缓起身，睥睨而视，“你脑子……是累傻了，还是被人打傻了？”
　　任九收起嬉皮笑脸的姿态，严肃而认真道，“我可以成为你的依靠，让你不再需要遮掩自己的美貌。”
　　老板娘看着眼前少年，战略性后撤一步。

　　老板娘轻轻抚过眼周的疤痕，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
　　她若有所思的放回罐子，轻轻阖上盖子。
　　安静的大堂传出“哒”的声音。
　　老板娘沉默了很久，还是鼓起勇气，将心底埋藏的秘密说了出来——
　　“其实，我心底，一直爱慕着一个人。”
　　任九心头一紧，举着的胳膊不自觉的放了下来。
　　“他英俊、潇洒，人中龙凤。我抬眼望见他那一瞬，心底就漫开了绵绵悸动。那一刻，我明白，我对他一见钟情了。”
　　老板娘眸光轻晃，笑意浅浅落在眼底，连语气都变得格外温柔。
　　“可惜啊，他却未必识得我。”老板娘眼底掠过一丝黯然，轻声叹道，“为了同他成为眷侣，我做过很多努力……”
　　“我来白岳城，就是为了等他、见他，然后向他表白。”老板娘忽而明媚起来，语气越来越坚定。

　　“他不在白岳城中……那他是来参加群英会的人？”任九打探。
　　老板娘点点头。
　　“他和我比，有何过人之处？”任九势要计较个明白。
　　“他年纪长你些许，却是男人最迷人的时候，像陈年的好酒，越品越有味道；他武功比你厉害，江湖中鲜有敌手。他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也是心有天地一言九鼎的大侠。”老板娘双手置于胸口，绘声绘色讲道。
　　“比我大的，武功又很厉害，还得人品好，能得你青睐……这江湖上数来数去……”任九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只有谢洛声了。”
　　“就是他。”
　　老板娘坦然点点头。

　　“噗——”
　　任九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你这是什么反应？”老板娘眯起眼睛鄙夷的看着。
　　任九的眼角快要笑出细褶子来，“那可是中原武林头一号的人物。你出门问问，别说白岳城，放眼整个武林，哪个姑娘的梦中情人不是谢洛声。”
　　“那又如何？”老板娘傲娇地昂起头来。
　　任九拍了拍自己健硕胸脯，满目笑意，“我杵在这儿让你挑，你视而不见。你却非要跟全武林的女人抢一个男人。”
　　“瞧不起我啊。”老板娘拍着柜台，眼睛瞪起来，像只蓄势待发的猫。
　　“不敢不敢，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在群英会上刷新战绩，你会不会对我刮目相看。”任九摸着刚长出的小胡茬。
　　“我能否对你刮目相看和我倾慕谢大侠，完完全全是两回事。”老板娘说得很明白。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任九只听自己想听的半句话。他打了个响指，满目春风的看着老板娘，一步一顿后退着出了门。
　　他翻身上马，临别前突然冲老板娘咧嘴一笑，再次露出那口白牙，“阿月，群英会上，静候我的佳音——”

　　马车驮着货卷起一席尘埃，车轮滚滚声里，传来任九咿咿呀呀的欢乐小调。
　　“他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老板娘眉头微蹙，抬手取过铜镜，慢条斯理揉着右侧眼周的疤痕。
　　待她放下铜镜，手臂无意一扬，打翻了任九送来的锦盒。
　　盒盖弹开，内里暗藏的夹层露出来，一个精致小瓷瓶端正嵌在其中。
　　老板娘疑惑的拨开盖子，霎时百花清甜扑面而来。

　　“这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