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的袍带关系》舍自不甘心

26、教皇的杀姪仇人 可以晚一点

　　马车上，弗朗切枢机喋喋不休地向塞雷西娅讲述家族的责任，说她本人的忙碌，说教皇对科隆纳的巨大恩情，以及塞雷西娅贸然参与奥尔西尼家族的家庭聚会有可能造成的可怕损失。

　　塞雷西娅无视了这些聒噪的闲话，放松靠在座椅里，翘着修长的小腿，观察沿途的街道。
　　圣城没有夜景可言，但总比看弗朗切枢机的老脸更有趣。

　　弗朗切枢机看不惯年轻人的不驯服，有意敲打：“朱庇特很关心你，他已经老了，老到需要送漂亮的年轻人进圣城替他笼络人心。他会需要你的关心的，他是你舅舅——以前你年纪太小，从前的过错没人会放在心里。”

　　塞雷西娅带着一点讥讽的口吻问：“我以为西斯都教皇在科隆纳的老东西中看重你，是因为你足够捧她的臭脚，原来你还帮着朱庇特牵桥搭线？朱庇特没告诉你，他这些年为什么从不踏足圣城？”

　　弗朗切枢机为塞雷西娅的用词不满，眉宇间隆得像多重山丘：“为什么？”

　　塞雷西娅两根手指在脖颈处划了一道，灿烂的金色眼睛波光流转：“因为我差点就杀了他，真可惜，只差一点。”

　　“……我没在族里听说这种事，他严重冒犯了你？”弗朗切枢机没有怀疑塞雷西娅的话，她沉思着，“我以为他是个难得清醒的男人，如果不是因为你年龄尚小，他不会有分毫的可能性在家族中拥有如今的话语权。朱庇特说，只要等你在地母的庇护下长到成年，白发褪去，就会迎接你回来。”

　　塞雷西娅半长的红发束在脑后，垂下发束末尾依稀能见到一截白发。
　　原本塞雷西娅打算在红发养长后，把白发全部裁去，但是她从玛特罗奈偶尔的注视中发觉玛特罗奈对这截白发情有独钟——她擅自用这个词来形容玛特罗奈注视她头发的目光。
　　所以她一直留着。

　　“他还在拿着我的头发说事？”塞雷西娅冷漠地别开头：“我很满意这个，它提醒我过去很多事。如果你们不希望朱庇特死在圣城，就转告他安分点，也许我会仁慈地允许他死在楚利。”

　　弗朗切枢机终于放弃了调解年轻的家主的家事，她没必要为了一个注定结局凄惨的男人得罪塞雷西娅，转而说起当前圣城内暗流涌动的局势。

　　如果说，五年前是西斯都教皇需要向奥尔西尼家族让步来维持统治的稳定，那么现在情况已经完全颠倒了。

　　当年，佩雷蒂神甫和巴尔迪伯爵的惨案震慑了西斯都教皇，也让她重新认识到了科隆纳和奥尔西尼两个家族的巨大能量。
　　这位出身寒微、能力出众的教皇将目光从远处收回，开始着重处理教皇国内的问题——她在中枢教廷缺乏家族根基，轻易扶持的族人难当大用，她必须得先从上到下收归权柄，才能反哺佩雷蒂家族攫取权势。

　　西斯都教皇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物，她召开会议公开承认了自己、以及先前的尼古拉教皇等数位教皇在教廷“纯洁”队伍中滥用袍带关系的错误，做主罢免了未按照正规任职流程等所有佩雷蒂家族的官职，并且暂时彻底地放下了对佩雷蒂家族的扶持，转而将大量财富和官职（包括部分原本由奥尔西尼家族持有的财富和神职）倾囊授予科隆纳家族。
　　凭借壁虎断尾的魄力，西斯都教皇在极为短暂的时间内完成了对自身道德权威的提升，并下达教皇敕令严禁圣职买卖，禁止世俗君王在未经中枢教廷允许私自任命主教以上的神职人员。
　　就此，进一步切断了翁布里亚执政官奥尔西尼家族的明斯登公爵对圣城的影响力。

　　科隆纳家族在尼古拉教皇时期被边缘化、或者排斥在地方的大量的族人重新涌入教皇国，庞大的利益将西斯都教皇和科隆纳捆绑为亲密的战友，同仇敌忾地面对奥尔西尼家族。

　　即使是强盛如奥尔西尼家族，也在这样的攻势下逐渐败退，在教皇国内的势力不断收缩，就连伊尔弗拉奇教区传承多年的重要城堡也面临剥夺的指控。

　　弗朗切笑声爽朗：“今天早上，西斯都教皇以她那无人胆敢指摘的文笔向伊尔弗拉奇教区的乔尔达·奥尔西尼发出了敕令，命令这群令人生厌的奥尔西尼立刻清理她们宫殿和领地内窝藏的亡命之徒。”
　　她太高兴了，科隆纳多久没在奥尔西尼家族面前昂着头走过了，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里都盛满了快乐：“这就是奥尔西尼家族急着聚会的原因。而你，我们的楚利侯爵，竟然在这时候独自待在那豺狼虎豹的老窝中，太危险了。”

　　“你说，西斯都教皇公开羞辱了伊尔弗拉奇的乔尔达大主教？”塞雷西娅缓慢挺直脊背，她稍微能够体谅今天在宴席上接收到的那些针扎一样的目光了。
　　这样一份公函发到素有名望的奥尔西尼大主教手中，无异于公开宣告奥尔西尼家族是罪犯的保护伞、家族领地也是罪恶之地，极大地伤害了奥尔西尼家族的荣誉和威望。

　　塞雷西娅虽然习惯性地在玛特罗奈面前装傻，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惊叹：“西芙枢机的火爆脾气人尽皆知，她不会就这么算了……地母啊，她们今晚竟然都专心吃着盘子里的东西，而不是把我放上餐桌宰了。”

　　“如果不是伯特兰枢机团长在苟延残喘，我想教皇更愿意直接清算西芙·奥尔西尼，”弗朗切说到这里，双目炯炯有神，几乎没人会怀疑她是西斯都教皇的狂热追随者，“我想那天不会太遥远了。”

　　那瑟斯·科隆纳的新官职，教廷总六品，相当于寻常国家对内阁总理，教廷的灵魂人物。
　　西斯都教皇简直大方过了头。

　　塞雷西娅对西斯都教皇过分的好意一直秉持着怀疑的态度——西斯都教皇凭借对朱庇特的掌控，对科隆纳家族成员如臂使指，行使着本该属于塞雷西娅的权力。

　　弗朗切枢机独自说了许多的话，都没能提起塞雷西娅的兴致，于是提到日渐忙碌的那瑟斯枢机：“你不知道我们的教廷总六品多么为你担忧，如果不是教廷的事物实在离不开她，她都想亲自骑马来把你救走。”

　　塞雷西娅果然给了一点反应：“我敢相信在我救过玛特罗奈一命后，奥尔西尼家族不会用阴谋害死我，但我无法完全信任西斯都教皇。不要告诉我，你们都全身心地相信西斯都教皇颁布的教皇敕令没有任何恶意，当然，前提是你们还记得我们科隆纳的根基在于利昂尼亚王国的封地，而不是依靠给教皇做忠诚的走狗。”

　　西斯都教皇颁布的《教皇敕令》保罗万物，几乎把教皇架到地母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位置，她宣称教皇权力高于一切。内容包括：教皇有权废黜皇帝、教皇永不受审判等等。
　　西斯都绝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教皇，但她绝对是第一个这么做还得到了科隆纳家族鼎力支持的教皇。

　　塞雷西娅可以想象得到，利昂尼亚的路德维希国王会因此如何的暴怒，科隆纳家族又要因此遭受多少质疑和背后的冷眼。

　　科隆纳家族与依靠教皇权势起家的奥尔西尼家族完全不同，她们的权力与传统王权深度绑定。
　　这也是朱庇特在姐姐朱诺死后不久迫不及待将塞雷西娅送到圣城接受教育的原因之一，他是多么害怕利昂尼亚的路德维希国王将塞雷西娅接到宫廷抚养，又是多么热情地致力于在路德维希国王面前描述塞雷西娅对教皇的尊崇和对神权的驯服。

　　朱庇特像蝙蝠一样两面三刀地在飞禽和走兽之间斡旋，极力抹黑真正的继承人，消耗着科隆纳的威信，借此兜售自己的乖巧伶俐，博取宠爱、换取权力。

　　这些沉浸在虚假繁荣中的科隆纳族人不会意识到这些——她们不在乎。楚利侯爵领是塞雷西娅的传家宝，没人愿意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多加操心，而西斯都教皇当下赐予的财富和权力却是真实的，即使第二天就能被收回，短暂拥有的狂喜也远超永远轮不到手的领地和爵位。

　　塞雷西娅深深地为开启这潘多拉魔盒的朱庇特感到作呕，如果她的祖母在天有灵，一定会趁早掐死朱庇特以免令家族蒙羞。

　　*

　　接到公函的乔尔达·奥尔西尼连夜坐车赶往圣城，由于伊尔弗拉奇教区紧邻圣城、道路也因富裕的奥尔西尼家族修缮得格外平坦，乔尔达大主教在天亮前就抵达了圣城外的村庄休息。
　　骑士团长加亚尔亲自充当赶车人，在这富裕的村庄里叩响了富户的门。

　　门开了，露出熟悉的脸。
　　布瑞摩萨·奥尔西尼睁着熬得通红的双眼：“地母保佑，你们来得比计划中更早。”

　　“倘若我们的大主教愿意学一点马术，我们可以再早两个小时。”加亚尔拉开车门，将乔尔达·奥尔西尼扶下车。

　　乔尔达大主教是个标准的教士，读了足够多的书籍，以至于身体远远比不上脑子健壮，消瘦成长条状，主要依靠庄严的主教长袍维持强壮威严的表象，长途骑马准能叫她大病一场。
　　她尚且乐观：“我是来不及了，你们可以就此专门培养年轻人们。”

　　布瑞摩萨把话听进心里，双手摩挲：“嗯……玛特罗奈很适合多学一点，她很聪明，会明白其中的好处。”

　　加亚尔很欣赏两位一点儿也不紧张的脑子：“教皇正把我们当作杀姪仇人对待，越过法庭擅自给我们扣上了窝藏罪犯的大帽子，伊尔弗拉奇的族人们即将面临政治清算，而我们百口莫辩。如此严峻的现状，二位可以晚一点再讨论玛特罗奈的教育问题吗？”

作者有话说

大家应该发现了，视角发生了转换，从这章开始塞雷西娅的视角会稍微多一点。
塞雷西娅与玛特罗奈对过去的一些事情看法也是不尽相同的，对未来的规划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