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的袍带关系》舍自不甘心

27、教皇的复仇前奏 立场不同仍

　　红砖的两楼小屋打扫得很干净，布瑞摩萨的椅子挪回来抵着门，乔尔达大主教沿着楼梯进到二楼休息。

　　加亚尔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
　　等楼上的关门声传来，加亚尔将声量压到和蚊虫媲美的程度询问：“明斯登有消息传回来吗？”

　　“现在消息很难传出去……玛特罗奈没有和我说太多，她只让我等你。”布瑞摩萨同样压着嗓子，像在喉咙里打呼噜。

　　加亚尔喝完杯底的酒液，手指一下接一下点着粗糙的木头桌面：“现在圣城内的事物完全由玛特罗奈调派了吗？”

　　布瑞摩萨指甲抠着手指上愈合不久的疤痕，焦躁地垂下眼睛，露出一线人为剪短的睫毛，在羊毛帽的遮掩下，银色的睫毛是唯一有可能暴露她出身的地方。
　　“枢机团长的情况很糟糕，西芙枢机的状态跟着不对劲，而且西芙枢机派去请埃尔修士的人迟迟没有回讯。西芙枢机很难冷静下来处理繁琐的事物——是她亲自把这份责任交给了玛特罗奈。”

　　“告诉我，这两天发生了什么？”加亚尔沉沉地吐气，“不用太多，就说玛特罗奈在场的部分，以及她要你转达给我的话。”

　　布瑞摩萨抽动鼻子，她不常仔细使用的粗糙的脑子，但这并不代表她就不懂得谨慎，相反的，野兽的嗅觉往往最灵敏：“科隆纳当众我们的面贬低了奥尔西尼——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给你听，玛特罗奈太冷静了，她居然一点儿也不生气。她说短暂的胜利没有意义，让我在这里守着你们，不要进城，等天一亮就带着你们走小路逃亡。”

　　玛特罗奈是众所周知的好脾气，她的温和源自十数年的教廷生活与满屋子的神圣典籍，她明白原谅的道理，但她的原谅并非毫无底线。
　　事实上，她的底线很高，远超常人的预料。

　　依照加亚尔对玛特罗奈的了解，这事有不对劲的地方。
　　玛特罗奈对塞雷西娅的偏爱，绝无可能影响她对科隆纳家族的感官，她必将报复。

　　“玛特罗奈是个正在迅速成长的孩子，或许要不了多久她就不能再被称之为孩子了——她在变化。”
　　加亚尔用力眨了眨眼睛，她喝葡萄酒是为了睡得着，但现在她有话没说，还不能睡：“从我听说她接纳了科隆纳的塞雷西娅，我就知道她又有了别的想法。不过，现在这些不是重点。”
　　她打了个哈欠：“明天，最晚后天，一定会发生一些我们不愿见到的坏事。西斯都教皇不会给我们和明斯登通气的时间，我们需要确定领头人到底是谁。我需要你来告诉我，布瑞摩萨，你认为十五岁的玛特罗奈已经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领袖了吗？”

　　布瑞摩萨将手伸进羊毛帽里狠狠地挠了挠，幸亏她习惯剃发，否则这一下就得薅去不少头发。
　　“我不是你们这种聪明人，但我能肯定，玛特罗奈的聪明与众不同，称得上是天才……你不要笑，我很认真地在说。”
　　布瑞摩萨不满地瞪着加亚尔，直到加亚尔举手讨饶，她才继续说：“玛特罗奈通读了那么多的书，《地母圣典》、《大地之书》、《圣言》、《圣徒》、《启示》等等很多我从未听说过、连名字都认不出来的典籍，多得堆成山。如果是我读了这些，不，哪怕是你读了这些，怎么能做到完全不和人炫耀，不彰显自己学识，只是默默地去做着，竭力承载周围的人……”

　　“我们奥尔西尼有很多聪明人，”加亚尔抬手示意布瑞摩萨暂停多余的废话，“玛特罗奈当然不同凡响，很多人包括我在内，都承认这一点。不过，布瑞摩萨你知道吗，懂得道理和身体力行地去做，再到引领群众，是截然不同的三件事。我们应当给玛特罗奈发挥的空间，但代价也是可以预见的……”

　　布瑞摩萨只听得明白加亚尔话语中否定的语气，她直接站起来打断了加亚尔的话，厚底长靴踩在加亚尔手边的木桌边，带动木桌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她冷声警告：“管好你的嘴。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在圣城中的奥尔西尼族人一致同意，你应该像尊重我们所有人那样地去尊重她，如果有代价就让我们共同来承担。我愿意用这条命去给她铺路，任由她去试验。把你这张质疑的嘴脸收起来，不要在任何时候裸露在外，否则我会给你一个深刻的教训。”

　　加亚尔迅速收回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双方怒目对视，氛围僵持而凝重。

　　“啪啪啪”一连串清脆的鼓掌声打断了两人逐渐攀升的愤怒。

　　“说得真好啊，”乔尔达大主教斜靠在二楼围栏轻轻鼓掌，“这件事是你做错了，加亚尔。我们应该尊重玛特罗奈的决定，而且你甚至没有多听两句就打断了布瑞摩萨的话。说实话，我很愿意了解玛特罗奈之后的计划。”

　　布瑞摩萨对乔尔达大主教还是很尊重的，她放下挑衅的长腿，放缓了语气：“很抱歉打扰了您的休息，大主教。玛特罗奈建议您天亮后即刻启程回到明斯登开始退休生涯，您已经为奥尔西尼家族、为教廷、为地母付出足够多的岁月，理当有一个安享晚年的机会。”

　　“噢……她是这么说的吗？”乔尔达大主教欣慰点头，“真庆幸还有人将我的付出看在眼里。那么，玛特罗奈是否有告诉你，如果我执意进城将面对什么？以及她给加亚尔又是怎样的安排？”

　　布瑞摩萨黑白分明的眼睛无法遮掩情绪：“玛特罗奈认为，您进城只会成为教皇污蔑的对象，教皇会公开冷落、斥责、甚至让你沦落到佩雷蒂大主教同等的发疯结局。加亚尔可以负责护送您和重要情报回翁布里亚，没有她的照顾，在教廷的搜查下您寸步难行。”

　　“圣城已经险象环生了吗？”乔尔达大主教思索着，淡淡地笑了一下，“也是，谁能想到奥尔西尼家族连伊尔弗拉奇的城堡都丢了，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权力交替，正如土地轮换休耕，结局未必不好。”

　　“真希望明斯登公爵有这份奇迹的慈悲。”加亚尔压低帽檐，遮掩表情上的不敬与讽刺，她并不认为明斯登公爵会欣然接纳乔尔达大主教的晚年生活。

　　即使加亚尔以忠诚之心对待明斯登公爵，也甘愿成为明斯登公爵手里的棋子，但这并不代表她乐见自己的导师、老朋友乔尔达大主教回到明斯登受人掣肘。

　　乔尔达大主教说：“也不必这么说，加亚尔。过去的几十年里，翁布里亚无疑成为了奥尔西尼年轻人的第二故乡。”

　　布瑞摩萨诚恳地请求：“回去吧，乔尔达大主教。”

　　“我不能答应你，因为翁布里亚的不是我的归处，”乔尔达大主教进屋之后，脸上的微笑从没断过，像是她从血肉里长出根须的稳固面具，而她的固执就像她的笑脸一样根深蒂固，“我很抱歉要违拗你和玛特罗奈的好意。”
　　乔尔达对不信仰神的族人，宣誓着她对大地的忠诚：“我出生在伊尔弗拉奇的土地，一生都在为伊尔弗拉奇奔走，如果死亡将要来临，我的遗愿就是死在这片神圣的土地里，沉进土壤，回归地母循环往复的一部分。”

　　加亚尔嘀嘀咕咕：“玛特罗奈有没有预见这情形？两个大主教意见不同时，布瑞摩萨你打算听谁的？”

　　布瑞摩萨抬脚就踹，被加亚尔轻盈地旋身避开，她手指加亚尔，面朝乔尔达说：“那就让她回到明斯登去报告圣城如今的情况，加亚尔受公爵信任，正适合做这个传信人。”

　　“那就这么做吧。”乔尔达大主教招手示意加亚尔放下小小的私人矛盾，赶紧去屋子里好好睡一觉，然后尽快滚回到明斯登公爵身边。

　　加亚尔确实又困又累，她仰头问：“那你呢？我的老朋友，你就这么光着手进城，连一件武器都不带？”

　　“你见过手携武器的主教吗？”乔尔达大主教摇头，她站的最高，神情却带着最深的祈求，“面对教皇的金口玉言，再坚固的刀剑都只会架上自己的脖颈，我会亲自去见她，当面向地母的牧者索要驱逐的子民的正当理由。而加亚尔，你也不该总把自己当一件锋利的武器，我很确信你是个赤诚的人，有着如布瑞摩萨一样的赤忱。”
　　她手握金百合挂坠：“我盼望你们一切都好。”

　　加亚尔握着剑柄的蓦然松开，她一言不发地走进房间，“嘭”的关上木门。

　　“我们意志集合的代言人——玛特罗奈大主教尊重您的意愿，我们都知道，您是真正高尚之人，所以才会第一个蒙受劫难，”布瑞摩萨解开佩剑放在地上，单膝跪地，“天亮之后，城门守卫见到您的第一眼就会请您去见教皇，那会是一段无比艰难的路。”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比较忙——啊，每天都想攮死不靠谱的同事和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