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之隐》樹li

5、第 5 章 在18

　　在18岁的那个晚上，托他亲弟弟的福，他明白了眼泪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
　　那天开始他每周两次带望舒去康复中心，坐在等候区看监控里的女儿摸鼓面、学口型，学得慢，但眼睛亮亮的。他有次差点哭出来，硬忍住了。旁边一位年轻妈妈递了张纸巾，他没擦，攥在手里攥了一路。
　　后来的祝喻在某个下午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手机相册，他翻到一张望舒睡着了的照片，小丫头蜷在小床里，小手攥着被角，睡得毫无防备。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登录了一个叫"生活集"的社交平台。
　　这平台余韵提过一次，说火得不行，让他没事去看看别人怎么带娃。他没当回事，后来等公交的时候下载了，刷了几条觉得还行，就留着了。
　　他注册的时候没想太多。昵称起了“望舒”，头像是在街边随手拍的黄昏。他把密码设置成望舒的生日，然后点了确认。
　　第一条帖子是望舒睡觉的照片。小丫头蜷在小床里，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均匀。他配了三个字：“睡着了。”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热奶了。
　　晚上回来再看，评论七十多条。有人问“宝宝多大了”，有人说“好可爱”，有人说“这个睡姿和我家一样”。他一条条划过去，没回，但嘴角勾了一下。
　　第二天他又发了一张。望舒搭积木，五块叠得歪歪扭扭的，她低头看着，小手悬在空中不敢放。配文：“第五次了，还没倒。”
　　发完他去做饭了，等回来的时候评论比上一条还多。有人说了句“蹲更新”，有人问“博主是爸爸还是妈妈”。他没回后一条，但回了一条问积木品牌的，打了两个字：“杂牌。”
　　后来他慢慢养成了记录生活的习惯，每天发一两条。望舒吃饭、望舒追鸽子、望舒蹲在路边看蚂蚁。他不露脸，不解释，也不回答私人的问题。底下有人猜他在哪个城市，有人问他是不是单亲爸爸，他统统不接话茬。
　　但他拍照比之前用心了。会蹲下来找角度，等光线好一点再按快门。他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几条构图口诀，是之前看教程学的，也不确定有没有用，反正拍了再说。
　　有一天他发了一张练琴的视频，十几秒，只拍到手指和琴键，弹的是肖邦的夜曲。发出去之后他等着看浏览量，比平时照片高了不少。
　　有个ID叫Cedar的人留了一条评论：【第三个和弦第二拍松了】
　　他拉回去听了一遍，真是。回了一句：【你还挺专业】,然后切出去忙别的了。
　　忙完回来他看到手机界面弹出的消息，那人回他【我学钢琴很久了】
　　【多久?】
　　【十年，但我弹的没你好】
　　祝喻看着那行字，觉得这人有点装,靠在椅背上打了几个字：“你谦虚了。”
　　Cedar回得很快【没谦虚。你手型比我稳。】
　　【老师盯出来的。】
　　【哪个老师？】
　　【姓周，A市的。】
　　【周怀瑾？】
　　【你认识？】
　　【我之前跟他上过几年课。】
　　祝喻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想这个世界真渺小。A市弹琴的小孩十个里有八个跟过周怀瑾，隔着太平洋还能碰上同门。他回了一句：【那咱俩算同门。】
　　【嗯】,Cedar说，【你什么时候跟他学的？】
　　【十二到十五岁。后来不弹了。】
　　【为什么不弹了？】
　　为什么呢？
　　祝喻想了很久才回过神。他十五岁那年坐在琴房把谱子摔在地上，之后三年没碰过钢琴。那年他拿了市里一个比赛的奖，不高不低的名次，但他难得认真练了三个月。那天他拿着奖杯回去，祝承明在客厅跟人谈事，他站旁边等了十分钟，等人走了才把奖杯递过去。他爸看了一眼，说“哦，放那儿吧”，然后就走了。
　　那个奖杯后来被他放在琴房的架子上，再也没人碰过。他每次练琴抬头都能看见它，越看越觉得没意思。
　　所以他不弹了。不是因为没人听——他本来就没有听众。他是不想再给自己找这种“拿了好东西也没人在意”的罪受了。
　　祝喻打心底里不认祝家的那几个人是亲人,所以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唯一的亲人就是望舒。
　　他女儿还没听过他弹钢琴呢,所以他又把手放回了琴键上。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没人听。】
　　Cedar过了很久才回：“现在有人听了。”
　　祝喻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客厅里望舒在爬行垫上搭积木，嘴里含含糊糊说着只有她自己懂的音节。他看了她一会儿，又拿起手机打字：【嗯。】
　　对方没有再追问。隔了一会儿弹了一条新的：【你弹的肖邦，收尾那两下太使劲了。】
　　【那你听听这版。】
　　他录了一段发过去。
　　Cedar听完之后回了一条：【手还是紧。比上次好一点。】
　　【好久不碰钢琴了，手有点僵。】
　　【多活动活动手腕。】
　　【你上次说过了。】
　　【再说一次。】
　　祝喻没回话，但发了一个笑脸。简简单单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