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之隐》樹li

4、第 4 章 那年冬

　　那年冬天来得早。
　　祝喻二十一岁生日刚过去一个多月，M国就开始降温了。公寓楼下那棵树的叶子落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枝条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像铅笔画错了的线条。
　　望舒一岁半了。
　　她走路已经走得很稳了，扶着墙能自己从卧室走到客厅，有时候还能小跑两步。她在爬行垫上搭积木的时候特别专注，小眉头皱着，一块一块垒上去，倒了也不哭，重新来。但祝喻注意到了一件事：她不太说话。
　　一岁半的孩子，正常应该能说十几个词了。爸爸、妈妈、抱抱、喝奶、不要——简单双音节词，就算发音含混也至少有那个意思。但望舒每天开口的次数屈指可数。她偶尔会发出"啊"或者"嗯"这样的单音节，有时候被他抱着的时候会凑近他的脸，嘴巴张一张，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那个音。
　　他一开始告诉自己：发育有早晚，再等等。
　　但后来他站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叫了她一声，"望舒"。她在客厅玩积木，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他又叫了一声，还拍了一下灶台——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又响亮。她还是没有回头。
　　祝喻关了火，擦了手，走到客厅蹲在她面前。
　　"望舒。"
　　小丫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伸手把一块积木递给他。
　　祝喻隐隐感觉有些不对,他觉得女儿抬头看他的反应是因为她感觉到了面前有人，不是因为她听到了声音。
　　祝喻接过那块积木，低头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约了儿科。医生检查了耳朵，开了一堆转诊单。他又约了听力专科。检查的过程对一岁半的孩子来说不算友好——要在隔音室里戴耳机，对声音做反应。望舒一开始不配合，揪着耳机线哭，他抱着她在检查椅上一个多小时才勉强完成测试。
　　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指着报告上的曲线图对他说："轻度到中度的感音神经性听力损失，双侧。不算严重，但会影响语言发育。她现在一岁半，还不晚，建议尽快配助听器，配合语言康复训练。"
　　祝喻坐在医生办公室的椅子上，一只手搂着望舒，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听完了所有的话。
　　医生递给他一本小册子，上面写着助听器的型号和康复机构的联系方式。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有点僵，翻了两页，合上了。
　　"……谢谢。"他说。
　　"您还好吗？"医生问。
　　"还好。"
　　他抱着望舒走出医院的时候，M国冬天的风灌进领口里。他把望舒的帽子往下拉了拉，捂住她的小耳朵，低头看了她一眼。小丫头正仰着脸看他，什么都不知道，黑亮的眼睛干干净净的。
　　他弯下腰，把脸贴在她帽子上，站了一会儿。
　　回到公寓之后，他把望舒放在爬行垫上，自己坐在沙发上，翻开了那本小册子。助听器的价格、保险的覆盖范围、康复训练的次数和费用。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在看到价格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一下，但没有停太久，继续往下看。
　　他算了一笔账。
　　助听器一次性支出：约两千美元，保险能报销一部分，自付大概七八百。康复训练每周两次，每次一百美元，一个月八百。他翻了一下银行余额，算了一下钢琴家教和画稿的收入，又算了一下每个月的固定支出。
　　数字有点紧，但不是完全做不到。只是接下来半年他可能没法添任何新东西了，连望舒的玩具都得再省一省。
　　"行。"他说。
　　他合上小册子，在茶几上铺开一张纸，开始列单子：助听器、康复中心预约、医院复查时间。他把每一件事都写下来，标了日期和预算，像一个项目经理在列甘特图。写完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把那页纸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和那本日记放在一起。
　　然后他去厨房热了牛奶，端了一杯给望舒，小丫头接过去双手捧着喝，嘴边沾了一圈奶沫，抬头冲他笑。
　　他也笑了一下。很轻的，嘴角动了动。
　　那本小册子他后来翻了很多遍。助听器配了之后，望舒第一次戴上不适应，伸手扯耳朵上的东西，他按着她的手说"别摘，戴习惯了就不难受了"。她嘴扁了扁，想哭但没哭。
　　他攥着她的手攥了很久。
　　他开始每周两次带她去康复中心。老师是个很温柔的年轻女人，教她听声音的节奏、教她辨别不同的震动、教她看口型。望舒学得很慢，但她在学。有一次他坐在等候区看监控屏幕，看到老师拿了一个小鼓敲了两下，让望舒摸鼓面。望舒的手放在鼓皮上，感觉到了震动，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她在表达"我知道了"。
　　祝喻的眼睛突然有点痛。
　　他有太多流泪的理由，但他还是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