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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从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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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开始,祝承明就断了他的生活费,任他在国外自生自灭。
和祝家断绝关系的那天,祝喻其实没有太慌。他算过自己手头的钱,够他带着望舒活上好一阵子。他是这么算的,账面上也确实如此。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钱是只出不进的。每个月房租、保姆费、奶粉、尿布、辅食、疫苗、体检,就像几根管子同时插在一个水桶上,水位一天比一天低。
望舒满一岁那天,祝喻坐在餐桌前把所有的银行卡和零钱倒出来数了一遍。数了三遍,算出来的结果是:剩下约十几万,以目前的消耗速度,只能撑一年左右。
他皱了下眉,没慌。
他能赚钱。
接下来的大半年,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他在华人论坛和社区公告栏上贴了钢琴家教的广告。他从小跟名师学琴,英皇八级,演奏水平够用。广告上他写的是"专业钢琴教学,低价试课",没写自己是谁,也没提祝家。
一开始没人理他。他降了一次价,又降了一次,终于有一个华人妈妈带着六岁的女儿来试课。一节课下来,那个妈妈当场约了十节。她说:"你比之前那个老师弹得好太多了。"
从那以后,口碑慢慢起来了。他每周接三四节课,每节课七十美元,一个月能有一千美元出头的收入。钱不多,但够他多买两罐奶粉。
第二,他在网上接画稿。素描肖像、宠物画像、小说封面插画,来什么接什么。刚开始几单免费画换评价,后来慢慢有了回头客,每个月进账一两百到三四百不等,不稳定,聊胜于无。
第三,同乡群里有人问"有没有靠谱的中文家教",他接。一周两小时,时薪不高,但不用备课。
这些收入加在一起,每个月大概能进账一千二三。
他以为这样就能撑住了。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赚的钱只够覆盖一部分——房租、林阿姨的工资、望舒的日常开销,三座大山压在那里,他每个月依然在净亏四千多美元。他只是把"弹尽粮绝"的时间往后推了,没有真正解决问题。
有一次他去一个学生家里教课,那个妈妈客气地倒了杯茶给他,然后抱歉地说:"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下学期可能不续了,孩子学校有免费的课后班……"
祝喻端着那杯茶笑了笑:"没事,理解。"
他走出那栋独栋别墅之后才把笑容收起来。他沿着路边走了很长一段路,走到一个公交站牌底下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弹了十几年钢琴。七岁第一次摸琴键的时候,老师说他"手型好,天赋够",他爸听了之后嗯了一声,转身去接电话了。后来他考级、拿奖、在学校晚会上弹肖邦,台底下掌声雷动的时候,他往二楼看了一眼,他爸不在。
他那双手后来还干过什么?签过几百万的合同——当然是走个过场,祝承明的章都盖好了他只要名字一签。攥过那枚平安扣,攥到掌心出汗。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灰,坐公交车回了公寓。
又过了几天,他去了一趟当铺。
当铺在唐人街一条窄巷子里。他把那枚平安扣放在柜台上,掌柜拿起来看了一眼,手顿了一下,又拿了放大镜仔仔细细看了几分钟。
"东西是好东西,"掌柜把平安扣放在绒布垫子上,"晚清的和田羊脂玉,清宫工。值钱的是玉料和年份。"
他报了一个数字。一万多美元。
祝喻盯着那枚平安扣看了一会儿。玉还是那枚玉,红绳已经褪成了暗粉色。背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喻"字,笔画用力、收尾发抖,像是刻字的人没什么力气了,硬撑着划完的。
"当。"
他把当票揣进兜里,走出当铺,门口风铃响了一声。阳光打在他脸上,他抬手挡了一下,发现眼眶是热的。他站在当铺外面发了会儿呆,想起很多事。他从来没叫过一声妈,他对着照片张过口,但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后来他写作文,题目叫《我的母亲》,写过好多版本,每一版都是编的。他写“母亲温柔贤惠,每天给我做早餐”,其实他连他妈长什么样都记不住,全靠照片。他写“母亲生病的时候还坚持送我上学”,其实他妈病重的时候他连摇篮都没出过。
之后的日子照旧。上课、教琴、接稿、带娃、深夜坐在阳台上抽烟。唯一不同的是他每次打开抽屉的时候,那个旧木盒子是空的。他把盒子留在抽屉里没扔,像留着一颗已经拔掉的牙,牙没了,牙床上的坑还在。
然后那天凌晨,钱到了。
手机震了一声,他点开银行通知,看了三遍才敢确定那个数字是真的。
汇款方是一串字母组成的公司名,查不到任何关联人。祝喻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的声音。他弯腰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
望舒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声,又睡着了。
祝喻抬起头,擦了把脸,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没有回复,一个字都没有。
他不问,对方也不说。从那天开始,每个月他的账户都会准时多出一笔钱,不多不少,刚好够他和望舒活下去。他后来试着追查过,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所有方向最后都被堵死。他索性不查了。
他咬着牙、红着眼、把这笔钱一分一分地花在了望舒身上。奶粉买最好的,尿布买最软的。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精算师,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然后在一个本子上写下来。那本账本的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祝望舒。你爸欠的,你以后别欠别人。"
日子就这样磕磕绊绊地过了下去。望舒从躺着蹬腿,到能翻身,到能坐起来,到扶着沙发边摇摇晃晃地站。祝喻的手机相册里全是她的照片,打哈欠的、流口水的、抓着自己脚丫子往嘴里送的。他有时候翻着翻着会笑,笑完又觉得眼睛发酸。
他二十一岁生日那天,M国下了一场雨。
他本人完全不记得那天是他生日。
一大早上祝喻迷迷糊糊睁眼,看到一张圆乎乎的小脸怼在他面前,口水拉成丝挂在他睫毛上。
他把望舒捞进被窝里搂着躺了一会儿。外面雨声细细的,小丫头趴在他胸口戳他下巴,他眯着眼睛赖了五分钟才爬起来。
出门的时候雨还没停。他撑着伞走到公寓楼下,看到电梯口放着一个巨大的白色盒子。没有寄件人,收件人地址是他这间公寓。
他把盒子抱上楼,拆开,里面是一个三层的蛋糕,奶油裱花精致得不像流水线产品,最上层用红色果酱写着一行字——"二十一岁,生日快乐。"
蛋糕旁边还有一封牛皮纸信封。他拆开,里面是一本旧笔记本,封面磨损,边角卷起。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收尾的地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遒劲。
"今天哥看了我一眼。"
他往后翻。
"今天哥在学校被老师骂了,回来的时候眼圈红的,他以为没人看到。我在二楼看到了。我想去敲他的门,但我不敢。"
再翻。
"哥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很好看。"
"今天哥跟余韵说话了,笑了三次。我数了。"
再翻。
"我是个alpha,可我什么都不能做。哥被人欺负的时候我站在旁边,明明能动手,但我得像个beta一样缩着。他永远不会知道。"
再翻。
"我恨我妈。她让我藏起来,可我快藏不住了。"
一页一页翻过去,从歪歪扭扭的少年字迹到逐渐成型、力道渐稳的笔锋。从"今天哥没看我"翻到"今天哥冲我皱了一下眉,我失眠了",从"我恨余韵"翻到"我恨我自己"。密密麻麻的字铺满每一张纸,有些地方被反复摩挲过,墨迹洇开了。
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两行字:
"哥去了M国。我留不住他。"
"我留了别的东西给他。"
祝喻合上日记,平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还在抖。
那一瞬间,祝喻的胸腔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情绪,他也说不清是恨还是其他的什么。
信封里还有一张卡片。手写的,字迹和日记后期一致,干净利落。
"哥。对不起。但我不后悔。"
卡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望舒的出生日期,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祝喻把日记和卡片拿进卧室,放在抽屉里。和那张"别省奶粉钱"的纸条、那张"城南那块地"的打印纸放在一起。抽屉里那个旧木盒子还是空的,空了大半年了,现在旁边多了别的东西。
他关上抽屉。
林阿姨抱着望舒到了客厅门口。小丫头看到桌上的大蛋糕,眼睛一亮,"啊啊"地指着叫。
祝喻走过去把她接过来,轻轻点了一下她的嘴唇:"你不能吃。"
望舒拱了两下,整个人往那个方向扑。祝喻被她拽得差点把盘子碰倒,只好用叉子刮了一丁点蛋糕胚的边角,送到她嘴边。小丫头张嘴吃了,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吐出来了。
"难吃吧?"祝喻把她嘴角擦干净,"等你长大再吃。"
他自己切了一块蛋糕,坐在窗边慢慢吃。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窗台上的水珠照得发亮。他咬了一口蛋糕,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了一下。
那件白衬衫。他十五岁生日那年,祝承明让人送来一套衣服,他穿上觉得合身就穿了。他不知道那天二楼窗口有个人看了他一整天,也不知道那天晚上那个人在日记本上写了"很好看"。
他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低头看了看怀里趴着玩他衣领的望舒。小丫头正把他的领口揪成一个奇怪的形状,专注得像在搞什么精密工程。
"望舒,"他轻声说,"你亲爹疯了。"
望舒抬头看他一眼,冲他笑了一下,口水糊满了下巴。
祝喻拿纸巾给她擦了擦,抱着她靠在窗框上。
阳光照进来。
雨停了,太阳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