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明月高悬》微雨黄昏后

2、重逢 三声尖

　　三声尖锐的警报声响起，乘客们纷纷加快脚步往地铁里面赶。
　　一双白球鞋混迹其中，步履匆匆，却在地铁门前停下。
　　晚了一步。
　　两扇门滑向中间，紧紧关闭。地铁载着一车人驶去，只留下一道悠长的嗡鸣。
　　隧道内黑漆漆的，玻璃门上映出一道人影——白球鞋、黑裤子、浅灰色带帽衫，中长发，戴着黑框眼镜，身材高挑，面容清瘦。
　　正是秦可（跑路版）。
　　秦可抬头看看地铁站标识牌，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求婚仪式都跑了，区区接风宴，能奈我何？
　　我就跑了，有本事派人来抓我啊！
　　“秦老师！”
　　一道惊喜的声音在秦可背后响起，引得秦可回头。
　　来人一身黑衣，包裹得严实，帽子、口罩全副武装，只能看见他的一双眼睛。
　　秦可觉得眼熟，但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一时之间愣在那里，不知道如何应对。
　　对方显然发现了秦可的窘迫，左右看罢，确定附近没有人，迅速摘下口罩，让秦可看见他的脸。
　　“夏茗？”秦可尖叫出声。
　　“是我。”夏茗慢条斯理地将口罩戴好，“好久不见啊，秦老师。”
　　秦可嘴角牵出一抹尬笑。
　　确实……好久不见。
　　上次见面，还是两年前。
　　那时候夏茗跟苏阳都在花样娱乐公司，经常一起演戏，二人私下颇有些交情。
　　因为苏阳的缘故，秦可与夏茗也时常见面，一来二去，便熟识了。
　　在秦可跟苏阳布置婚礼场地的时候，夏茗还帮忙了呢。
　　面对这个见过她逃婚全过程的人证，秦可满心不自在，于是往旁边挪一步，抬着头假装在看站点标识牌。
　　夏茗上前一步，并肩站在秦可旁边，语出惊人：“秦老师，您当年逃婚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咳咳！”
　　秦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夏茗迅速递上一包手帕纸。
　　秦可没接，低头从自己口袋里拿出卫生纸遮住口鼻，头侧向一边，调整气息，缓解咳意。
　　夏茗去扶秦可，也被一掌推开，但夏茗并不灰心，继续说道：“秦老师，苏阳他就不是个东西。！”
　　秦可恶狠狠地瞪向夏茗：“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被苏阳赶下车的小可怜、大怨种。”夏茗委屈地捶胸顿足，眼睛都红了，“苏阳现在可了不得呢，耍大牌都耍到天上去了。”
　　秦可抬起一只手，指着夏茗，语气里满是警告：“你好好说话，他到底干什么了？”
　　夏茗挡开秦可的手，语气柔和不少：“我跟他一起出来，他为了接私活，把我扔马路牙子上了。天爷啊，我第一次来榆城，人生地不熟的，我差点让人给我拐卖了。”
　　秦可替苏阳心虚，顿时没了气眼，默默用卫生纸擦拭着嘴角。
　　夏茗晃晃秦可的胳膊：“秦老师，您评评理。”
　　“你说话有点夸张。”
　　夏茗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说：“秦老师，您偏袒的有点夸张吧？”
　　秦可偏过头去，不说话。
　　夏茗绕到秦可另一侧：“秦老师，苏阳真是太过分了！今天给他安排了接风宴，制片、导演，都要到场，他居然去接私活，把这些人全部晾在那儿，这像话吗？”
　　“苏阳不来接风宴了？”秦可发现了重点。
　　“他临时决定要去忙别的，应该是不来了。”夏茗回答完，又开始抱怨，“这大牌耍得也太过了！”
　　秦可一手抚上胸口，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原本以为会有一个修罗场的，到头来，却是什么都没有。
　　比恨意滔天、不死不休更恐怖的，是漠不关心，是相忘江湖。
　　秦可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垂着头小声嘟囔：“自作多情！”
　　夏茗凑上来，眼神清澈：“秦老师，您说什么？”
　　“没什么。”秦可用手背蹭下眼角，嗓子有些发憨。
　　夏茗嬉皮笑脸，讨好着说：“秦老师，您能给我带路吗？我在这一片不太熟。”
　　“你要去哪啊？”
　　夏茗立刻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找出一个记着地址的备忘录，拿给秦可看：“谢谢秦老师，这里，我要去鸿光大酒店。”
　　秦可知道这里，是给苏阳办接风宴的地方。
　　秦可看着这个地址，在心里挣扎了一瞬。
　　“同路，一起去吧。”
　　说着，秦可往对面方向的地铁走去。
　　“夏茗，这边。”
　　夏茗连忙跟上去，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刚才所在的地铁门，不确定地问：“同路吗？您刚才在那边哎。”
　　秦可走得飞快：“看反方向了，那边是……去火车站的。”
　　地铁很快到站，人很多，没有空着的座位，秦可和夏茗来到车上，一人抓着一根拉环，面向车门站着。
　　滴滴——
　　关门警报响起。
　　秦可无意中抬头，看向车外，车外人来人往，秦可偏偏看向在电梯下站着的那一位。
　　那人身姿颀长，肩背直挺，气质优雅，在人群中颇有鹤立鸡群的感觉。
　　只是不能窥见他的全貌，他身上衣帽俱全，还戴着口罩，全副武装，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
　　“夏茗，我好像看见阿阳了。”秦可指向车门外边。
　　滴——
　　第三声警报响起，车门紧紧关闭，车辆起步，快速驶去。
　　夏茗没抬头，单手在手机上划来点去，坚定地说：“不可能了，苏阳有保姆车，才不会挤地铁呢，秦老师，您一定是看错了。”
　　“也对，那就是看错了吧……”秦可没有反驳，随便应一声，便拽着拉环发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睛里流出来的情绪，一会儿是喜，一会儿是悲，变幻莫测，头脑中该是一番天人交战，以至于完全错过了夏茗的表情。
　　——两只眼睛弯成缝儿，隆起的苹果肌将口罩顶成小丘。
　　这是一种坏笑，一种为谋大事、不知疲倦的坏笑。
　　夏茗的手指在手机飞快游走，白色和绿色的对话框在屏幕上参差不齐、频频出新。
　　最后一条绿色的对话框上赫然是一行宋体黑字：阳哥，不辱使命！
　　车辆走走停停，广播报了一遍又一遍，秦可拽着拉环，浑浑噩噩。
　　“金桥路站到了，请需要下车的乘客从左边车门下车，谢谢合作。”
　　随着地铁播报声再次响起，地铁缓缓降速，在车子彻底停下的一瞬间，两排拉环一边倒，全车人集体打了个趔趄。
　　一只行李箱脱离了主人的桎梏，横冲直撞，千巧万巧，正撞上秦可的腘窝。
　　秦可突然遭此重击，脚底下没把住步子，身形一晃，差点摔倒，幸亏夏茗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胳膊，才使他免遭一劫。
　　“秦老师，小心啊！”
　　秦可双手抓着拉环，眼神迷离：“刚才走神了。”
　　“秦老师，我们什么时候到啊？”夏茗问。
　　“到哪儿啊？”
　　“去鸿光大酒店啊，接风宴！”
　　秦可这才如梦方醒，抬头去看布置在上方的站点提示灯牌：“现在到哪里了？”
　　红色LED灯珠有节奏地闪烁着，在那下方，印着“金桥路”三个字。
　　额，已经坐过两站了…
　　就在秦可看灯牌的功夫，地铁门毫不留情面地关上了。
　　地铁缓缓启动。
　　好吧，坐过三站。
　　“夏茗……”
　　“嗯，怎么了秦老师？”
　　“你喜欢坐地铁吗？”
　　“？？？”
　　电梯在地铁出站口缓缓上升，玻璃窗外，亮橙色的天空上挂着一轮红日，温柔的光线均匀地洒在大地上，给行人的脸颊擦了一抹淡红的胭脂。
　　正是晚高峰的时候，路上车多人多，秦可跟夏茗走得很慢，来到鸿光大酒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四十五，距离接风宴仅有十五分钟，包厢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等候了。
　　包厢很大，里面除了有一张转盘大桌，在房间的另一侧，还有一个休闲区，沙发茶几一应俱全。
　　包厢里的人主要待在休闲区，在那里三两人成团，聊着天，喝茶水，吃点心。
　　宋晓萌那三个坐在一起，面前的茶几上坚果壳扔了一堆。赵亚最先发现秦可，热情地挥手打招呼，惊动了另外两个，三人立刻调整坐姿，空出来一半沙发，连指带比划地让秦可过去坐。
　　秦可正要过去，一根棍儿突然扑过来，将他拖到包厢门外。
　　“你怎么过来了？”李程锦压着嗓子怒吼。
　　秦可耸耸肩，无奈地说：“阿阳不来了，我也不来，跟我俩私奔了似的。”
　　“谁给你说苏阳不来了？”
　　“他说的。”秦可指向跟出来的夏茗。
　　李程锦眼中流出一丝绝望：“你中计了！苏阳已经到了，现在就在卫生间里呢！”
　　“啊！”秦可惊叫一声，期盼地看着李程锦，“我先跑了，这里交给你了！”
　　“来不及了！”
　　“来得……啊！”
　　秦可转脸就撞上一堵肉墙，被弹得连退两步，眼看要倒到李程锦身上，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手腕。
　　“诶……”
　　他令尊的令堂！
　　这小子没少健身！
　　秦可有心挣扎，却是徒劳，对方的手一点点收紧，秦可被牵着，一步步地靠近。
　　抬眸凝望，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那一张熟悉的面庞，只是比起两年前，更成熟了。
　　——多了一份端庄持重，却失了昔日的天真鲜活。
　　“哥哥？”
　　温热的气息洒在秦可的脸颊上，烫得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