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明月高悬》微雨黄昏后

1、跑路 “今天

　　“今天晚上的饭局，我不想去了。”
　　秦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思考了整整四个小时，从他接到饭局通知开始，他的大脑便开启了高速运转模式。
　　走路的时候在思考，吃饭喝水的时候在思考，连上厕所坐在马桶上的时候也在思考。
　　无数次推演，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会死！
　　参加这个饭局会死！而且会死的很难看！
　　***
　　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
　　人都说秋雨绵绵，此话一点不假，一场雨，足足下了八天，才终于放晴。
　　位于榆城最繁华地带的金亿大厦矗立在这晴空之下，大把的阳光跳进落地窗，毫不吝啬地挥洒在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办公室里亮堂堂的，正中间摆着个用四张小桌拼成的办公桌，桌上的文件堆成小山。
　　三个人，二男一女，围坐在此，或查阅资料，或狂拍键盘，一场争分夺秒的剧本创作项目正在进行。
　　身为本次项目主创的秦可，此时正站在打印机旁边，写好的剧本一张一张地从打印机里滑出来，纸张摩擦声、机器运作声，与秦可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
　　“萌儿，今天晚上的饭局，我不想去了。”
　　秦可口中的萌儿，正是在那边办公桌上拍键盘的妹子——宋晓萌。
　　“秦老师，这恐怕不行哦。”宋晓萌说话时，手上的活儿一点没停，眼睛瞟着资料，也不耽误键盘上啪啪响，“今天晚上是给苏阳的接风宴，那可是新晋红小生，迈腿走两步都有流量，好不容易才请到的，经理特意嘱咐了，我们都得去，尤其是你。”
　　“为什么呀？为什么尤其是我？”秦可一手叉腰，靠在放打印机的桌子沿儿上，相当不忿。
　　宋晓萌正忙着校对文档，没有及时答话，坐在她旁边的实习生轩飞顺嘴搭腔：“因为您是主创呗，我们几个谁不去都能凑合，您若是不去，那……不合适。”
　　秦可双手摊开，满脸无奈：“有什么不合适的？又不是给我接风，有一群人围着他就得了呗！”
　　“秦老师，是苏阳点名要见你，他说他很喜欢《鹤凌九霄》这个本子，想见一见主创。”宋晓萌校好文档，点击打印，“《九霄宫云海拜师》这一幕的分镜我整理好了，秦老师，你看一下。”
　　打印机里又是一阵叽叽歪歪的杂音，一张张打印好的A4纸从出纸口里出来，压在刚才打印的剧本上，铺成厚厚的一叠。
　　“九霄宫云海拜师”这七个字下边，赫然是主演的名字——玉鹤 苏阳饰。
　　看见“苏阳”两个字，秦可的眉头又紧上三分。
　　一直安静做事的另一个实习生赵亚发现了秦可的异常，小声问：“秦老师，您好像很抗拒啊，您与苏阳老师之间是有……”
　　仿佛是知道赵亚马上会说出来一句狗话，宋晓萌和轩飞一同眼神警告，将赵亚即将脱口而出的“仇”字扼杀在喉咙里。
　　赵亚缩了脖子，低着头整理文件，不敢再说话。
　　一时间办公室内只能听见纸张摩擦的声音。
　　“我和苏阳之间，有……一段故事。”秦可望着窗外的阳光，缓缓开口，“我放过他鸽子。”
　　赵亚抬头：“放鸽子也不算很严重的事……吧？”
　　秦可牵动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在心里说：你知道我放的什么鸽子吗？
　　求婚仪式的鸽子！
　　那天上午，秦可同意了苏阳的建议，要把二人的关系再进一步，做一对真正的情侣，并且举办一个仪式，在朋友之间公开恋情。
　　中午，苏阳广发喜帖，用玫瑰花和蜡烛摆满整个房间。
　　下午，秦可左手行李右手包，嘴里叼着身份证，直奔高铁站，连夜跑了八百里地。
　　秦可就这么逃婚了，把苏阳一个人留在那里收拾残局。
　　苏阳在那天受了多少嘲笑和白眼，秦可无从得知，但是秦可知道，二人往日便是有天大的情分，也就此清零了。
　　再见面，轻则红眼，重则动手。
　　因此，秦可时刻关注苏阳的动向，尽量错开二人的行程。但是万万没想到，两个人还是混到同一个剧组里来了。
　　这个娱乐圈真是太小了！
　　更要命的，苏阳还脱胎换骨，名声大噪，咖位大他好几头，落在他手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边，秦可焦虑得挠头，但是在他的同事眼里，他说完放鸽子之后就再无下文，三人听不着八卦吃不着瓜，又开始工作起来。
　　见众人各司其职，秦可不想打扰他们，只背过身去，悄悄地叹一口气
　　“愁啊……”
　　窗外阳光明媚，秋日更胜春朝，荫林道旁的垂杨柳乘着风，比云端的飞雁还要逍遥。
　　天地之间，万物自由。
　　只有趴在玻璃窗上的秦可，像一只即将变异的丧尸。
　　秦可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最后是被一阵敲门声拽回来的，他回头望去，透过门板上的玻璃小窗，看见一根“棍儿”站在门口，正用竹竿似的手在门上轻而急促地敲击着。
　　这根“棍儿”，秦可是认识的，他有个大名，叫李程锦——李家儿郎前程似锦，算是一个不错的名字，但可惜，他太瘦了，瘦到不给他取一个外号就会浪费他那一身骨头架子的程度。
　　因此，李程锦痛失本名，“棍儿”这个外号反而响彻四方。
　　虽然这根“棍儿”是个认识的熟人，但秦可丝毫没有想要叙旧的兴致，反而有撒丫子跑路的冲动。
　　这根棍儿！李程锦！他，他是苏阳的经纪人。
　　棍儿都到门口了，苏阳还会远吗？
　　秦可望向李程锦身后，心中忐忑且迫切，眼底烧着一团火，有一瞬间，他感觉苏阳就在门外，手里还拎着一把西瓜刀。
　　门被赵亚打开了。
　　秦可松了一口气，幸好，苏阳不在，只有李程锦一人。
　　“您找谁？”赵亚问。
　　“你好，请问秦可秦老师是在这里吗？”李程锦一边问，一边扫视着整间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秦可无处可躲，与李程锦来了个极其坦诚的对视，带着故人重逢的心照不宣。
　　“秦老师，有人找。”赵亚喊了一声。
　　秦可头疼：“知道了。”
　　李程锦进来，三步并做两步，径直来到秦可跟前。
　　“秦老师，又见面了。”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世事无常，谁说的准？”李程锦抹了下脑门，把风吹成的中分头改成三七分，“再谈谈吧，我订好了位置，秦老师，赏脸走一趟？”
　　秦可吸了下鼻子：“带路吧。”
　　五分钟后，一杯茉莉绿茶出现在秦可的手上。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伴着“你爱我，我爱你”的背景音乐，大红招牌上的圆肚子雪王正高举着它的冰淇淋权杖。
　　招牌下，有一张防腐木圆桌，桌上还打着一把银白色的大伞。
　　“蜜雪冰城？”秦可艰难地读出来，“这就是你订的位子？”
　　李程锦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面无表情：“我刚下飞机，又人生地不熟的，上哪儿给你定位子去？”
　　秦可提醒说：“你刚才说你定好位子了。”
　　“我就在外人面前维护一下形象。”李程锦抹抹头发，高昂着头，“对付一下吧，起码有个座。”
　　秦可把饮料杯放在桌子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你到底有什么事？说吧。”
　　“你先喝口茶吧。”李程锦道。
　　“不渴。”
　　“硬气！”
　　秦可用眉毛做出一个疑惑地动作，简称皱眉：“你在说什么？”
　　李程锦坐直身子，表情有些不耐烦：“我长话短说了，苏阳最近发展的很好，你和他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秦可，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秦可嗤笑一声，整个人陷进椅子里，一句话也没说。
　　因为没什么好说的。
　　秦可非常明白李程锦的意思。
　　两年前，秦可和李程锦已经有过一次对话了，和现在的情景差不多。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
　　李程锦拍拍桌子，严肃地说：“秦可，你听着，我不希望你跟苏阳见面。”
　　秦可瞪过去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我想跟他见面？我是什么很勇敢的人吗？可我们已经弄到一个剧组里了！不是我说你，破棍子，你选剧本的时候就不能过滤一下吗？”
　　李程锦僵了一下，张张嘴，欲言又止。
　　“破棍子，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好好看剧本？”秦可起身，双手撑着桌子，逼近李程锦，“你根本就不关心苏阳演什么剧本，你就是拿我们家苏阳当摇钱树，只要他能赚钱，你什么都不管。”
　　话摊开了，李程锦也硬气起来。
　　“我不赚钱，我去当志愿者呗，我当什么经纪人？我多爱岗敬业呀！谁跟你们两个似的，莫名其妙就谈上了。”
　　秦可坐回椅子上，小声嘟囔着：“才不是莫名其妙……”
　　李程锦“哎呦”一声，痛心疾首：“我看见你一次，我就白一根头发，这给我愁的呀……秦可，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们两个人的恋情曝光，苏阳就废了？”
　　秦可平静地说：“知道啊……”
　　所以我逃婚了。
　　秦可的嘴角微微上扬的露出一抹幸福的微笑。
　　祝愿我们家苏阳小同学事业高升，收视长虹！
　　“你到底在笑什么呀？粉红泡泡都飞出来了！”李程锦叹了一口气，用力挠挠头，“今天晚上的接风宴，你们两个不能见面。”
　　秦可诚恳发问：“你有法子吗？我确实不太想去。”
　　倒不是担心苏阳整他，主要是担心苏阳的那口气已经憋两年了，二人贸然见面，万一苏阳做出了冲动的事情，被人拍到做文章就不好了。
　　“跑呗！”李程锦不耐烦地说，“这事儿你有经验啊。”
　　秦可张大了嘴巴：“这么简单粗暴吗？”
　　李程锦立刻递出新方案：“那……我派两个人绑架你，把你关在仓库里，关一晚上，怎么样？”
　　“我还是自己找个仓库待一晚上吧。”秦可悻悻地说。
　　“对喽！”李程锦高兴起来，终于肯给秦可一丝好脸色，“苏阳明天休息，刚好有时间，我安排你们两个见面，有气撒气，有怨报怨，把问题都解决了，然后就好好工作！”
　　秦可有些为难地说：“还要见面啊？”
　　李程锦翻了个白眼，提醒道：“你是编剧。”
　　“哦。”秦可兴致缺缺，有点儿失望。
　　李程锦冷哼一声：“你若不是编剧，我现在就把你打包到西藏出家。”
　　“大可不必了，少林寺就能出家。”秦可起身离开。
　　李程锦问：“这就去出家了？”
　　“滚啊，破棍子！”秦可回头用威胁的眼神等瞪着李程锦，“接风宴，你帮忙周旋一下。”
　　李程锦举手做出一个OK的手势，示意秦可放心走。
　　路上行人很多，秦可的身影很快就被淹没了。
　　李程锦长舒一口气，拿起桌上的饮料杯，准备喝一口。
　　突然一道黑影闪过，李程锦张嘴却扑了一个空。
　　“诶……”
　　李程锦气愤地站起来。
　　只见对面站着个带口罩的年轻男子，手里正握着着那个印有蜜雪冰城字样的饮料杯。
　　男子生的高挑挺拔，肢体精瘦却不羸弱，配合周身冷峻气场，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他站在李程锦面前，垂眸俯视。
　　“李程锦！”
　　李程锦扯下嘴角，又坐回椅子，垂着头，掩饰心虚的眼神。
　　“苏阳……你来晚了一步。”
　　“你又把他放走了？”
　　握着饮料杯的手掌陡然发力，茶汤顺着指缝倾泻而出，塑料材质的饮料杯变成一团，当场报废。
　　苏阳微微喘着粗气，声音颤抖。
　　“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