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鸟》忆安浔

7、温柔 变得不像自

　　明天当然会到来。

　　k难得老实待着，以为他是听从医嘱安心修养，结果还是惦念着昨天那未完成的话题。

　　我左右没什么事做，他似乎也乐得和我这样掰扯。

　　“现在可以发誓了吧？”

　　“发誓什么。”我语气平平这样问他。

　　我想知道的是他想听我说什么，我记不清了，他却以为我不记得答应过他。

　　“你耍我？！发誓你不会离开我，发誓！”

　　“我不是耍你。”

　　一切摊开之后，很多话我反而不再轻易说出口。之前的那句“我爱你”，现在的这句“我不会离开你”如果真的说了，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或许我自己都分不清。

　　从昨天拖延到今天，不知道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至于不敢的原因，大概是我怕说多了，不仅是他，自己也当真。

　　怕有一天，真的爱上他，离不开他。

　　但我既然昨天答应k了，就不会食言。我用这个蹩脚的理由说服了自己开口。

　　“我发誓，我不会离开你。”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

　　“w，你……你真的说了……”

　　“还有！还有……你不会忘记我，说你会一直陪着我，说你相信会变好！”他情绪甫一激动，声音又抑制不住的抖。

　　“哪怕我是个混蛋，哪怕我……”话音却突然哽住，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再也说不下去。

　　得寸进尺。

　　什么一点就会满足，我决定收回昨天的话，人都是贪心的想要更多，对于k来说更是这样永远不满足。

　　“把话说完，哪怕什么？”

　　我直视着他，不放过他眼中的任何情绪。他的指尖在轻微发颤，像是即将说出口的是他自己都畏惧不敢面对的事情。

　　“哪怕，”他抓着我的手骤然松开，猛地偏过脸，“哪怕我哪天又控制不住伤害了你。”

　　k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沉默在空气中漫延，片刻后他终于还是转过头，“即使那样，你也不会跑，不会丢下我离开，说啊！”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赤裸的挣扎和祈求。他将我们都不想面对的可能血淋淋的撕开，彻底暴露在眼前。

　　而我也没有逃避的机会。

　　如果他再次伤害我，我真的不会离开他吗？

　　不，我会。

　　我会走的坚决又果断，消失在他的世界，从此再也没有任何关联。

　　我现在留下，就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机会。

　　而我不知道他是否清楚这一点，他这样急切的想让我作出保证，即使最糟糕的结果发生，他还在渴求我继续给他机会。

　　“那你真的还会再伤害我吗？”像是想要求证什么，我问着他，声音比自己以为的还要轻。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无措地抓着头发，发丝垂落遮住眉眼，让人看不清神色。

　　“我真的怕，怕控制不住自己，有时候看到你痛苦，我心里……”他突然抬头，眼中闪过病态的亢奋，下一瞬又被更深的恐惧取代：“可我又怕真的把你弄死，你死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了……”

　　我知道他未说出的是什么，他心里会觉得兴奋，那是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

　　可他又怕，怕我真的死了，死在他手里。

　　“那你会弄死我吗？”我追问。

　　“不！不会！绝对不会到那一步！”他的声音骤然抬高，猛地抓着我的手，“我知道我是混蛋是个疯子，如果我再伤害你，你就用这双手杀了我，好不好？”

　　他像是失去所有筹码的赌徒，除了自己的生命，其他的都得不到我一眼垂怜。

　　所以只能一次又一次，拿性命押注，赌我会心软一分。

　　百试百灵。

　　“好。”

　　“那你发誓，求你了。”

　　“我发誓即使最坏的情况发生，也不会离开你。”我终究还是开口说了。

　　“那你呢，你也发誓。”我认真对他说。

　　如果他相信誓言，那他亲口说的话，是不是对他来说同样有效。

　　我不得不承认，我和他一样不安。

　　k明显一怔，似乎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随即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发誓，”他的眸子锁住我，一字一句，“我不会再伤害你，不会强迫你，也不会让别人碰你。”

　　“那现在，”他顿了顿，像是在等待审判，“你满意了吗，w？”

　　我点点头。

　　我不知道我对他的话能信几分，但他说了，我竟然也愿意去信一信。

　　人与人之间的链接本来是很脆弱的，很多人一辈子只能见一面，然后像两条平行线，再也没有了交集。

　　但我们却这样奇异的纠葛，互相伤害猜忌，又会因为一两句话而选择信任。

　　他变了，我好像也变了。

　　我看见他眼中的不安渐渐被满足所取代，但还有最后一丝在躁动，“最后一句，说你属于我，说啊。”

　　他像等待最后的救赎，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可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从不觉得自己是他的神明，他的救赎。那样伟大神圣又充满自我牺牲意义的词，放在我身上不合适。

　　沉默在蔓延，焦躁和不安再次在他眼中翻涌。

　　而我还在思考那句话的含义。

　　属于……我属于他。

　　他想要的是我毫无保留的交付与信任。他想要的是我心甘情愿的追随和依恋。放在我们的关系里，这是一种单向的近乎失去自我的人格依附。

　　而我不喜欢这种交付一切的感觉。

　　如果连这些都无法拥有，那我还是我吗？

　　“那你呢，你属于我吗？”

　　k的呼吸骤然一滞，“我……”他的声音哽住，下意识想要拒绝，却又怕这拒绝会让我离他而去。

　　如果他想要的是我属于他，而他说不出口他属于我，那么我会认为他想要的只是对我的支配，满足他的掌控欲和占有欲。

　　说不出吗？果然不该抱什么——

　　“属于！我，k，属于你w，行了吧？”挣扎在他眼中翻涌，说完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我，耳尖却泛起可疑的红。

　　末了又补充一句：“这下，你可以说了吧？”声音闷闷的，我竟然听出了一丝委屈。

　　他怎么……

　　怎么突然这样？

　　画风突变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明明刚才还是严肃的话题，跳转的让我跟不上。

　　这种转变让我意外看见他不一样的一面，而我突然想，我们是不是经常这样？两个人互相理解不了对方的话，也看不懂在做什么？

　　比如现在，我为什么觉得，他在像小孩一样别扭？

　　这样想也这样问出来，我单纯疑惑想要确认，他却像是被说中一样反应剧烈，声音带着明显的掩饰。

　　“别扭？我做事从来不会别扭!”偷偷看过来的眸子里，明明是被戳中的羞愤。

　　被我发现后，他的声音又陡然低下，“没人教过我怎么……属于别人。”他抓着自己衣摆反复绞弄声音低的几乎听不清，“说出来好像，我低你一等似的。”

　　不是，双标的这么理直气壮吗，我能说但你说就会觉得低人一等？

　　“这让你很丢人吗？”我看着他，眼神复杂地问。

　　“从来只有我让别人丢人的份！”他烦躁的抓了抓头发，羞恼还带着委屈，“但你不一样，你让我……”他像在绞尽脑汁寻找合适的词，末了嘟囔一句：“变得不像自己。”

　　……不像自己吗？

　　好像真的是。

　　不只是他有这种感觉，我也这样觉得。

　　我们，好像都变了。

　　具体说不清是哪，对于我来说，有点像紧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但是没有预想的那么糟糕。

　　这一点，突然让我觉着轻松。

　　就像现在看着k这幅羞恼的神情，我发现某些时候他其实很孩子气。

　　那些积压了很久的复杂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我轻笑一声，带着丝说不清的释然。

　　“这有什么啊？”

　　我等着他继续的反驳或者狡辩，却看到他呆望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瞳孔微微放大，低喃着：“你……你笑了。”

　　他缓缓伸出指尖，似乎想要触碰我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又怕自己鲁莽的行为惊扰了这难得的安宁。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他略微急促的呼吸和我未完全褪去的笑意。

　　我从来没见过k眼中这样的困惑和茫然。

　　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认知以外的事物，带着疯狂的探究。

　　“w，你……有多久没笑过了？”

　　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问完这句话像是自己都觉得可笑和讽刺，又紧紧皱起眉头，眼神闪烁。

　　可他的目光还是紧紧锁在我脸上，一刻都不肯移开。

　　“是因为……我？”

　　这个问题从他嘴里迟缓问出，带着明显的不确定。既怕答案是肯定，又怕答案是否定。

　　仔细想想，确实很久没笑过。

　　糟糕透顶充满怨恨痛苦的生活，怎么可能开心快乐的放肆笑呢？

　　“很久很久吧，是。”我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每个字都传入他耳中。

　　“因为我？”他的嗓音嘶哑得厉害，急切的抓住我的肩膀，像是想要辩解又什么都说不出。

　　好像发现说那些没什么用，“那……那我不这样了，”他猛然松开手，“你，再笑一次，好吗？”

　　“你想看到我笑吗？”

　　如果说那会的他是刚发现新鲜事物，那现在的他眼中的渴望完全藏不住。

　　“……想。”

　　他喉结滚动一番才开口，声音里藏着一种承认了自己弱点的羞赧，耳根也泛着不自然的红。

　　“有多想？”我突然产生逗弄他的想法。

　　“非常想！你笑起来……”他停顿下来像是要找一个好的形容词或者优美的句子，结果想不出来，只好低吼着说：“比所有的霓虹灯都好看！”

　　我又被他逗笑，“这是什么比喻啊。”

　　他看见我笑，心情也莫名愉悦，嘴角甚至不自觉向上弯了弯。嘴上依旧不饶人：“管他什么比喻，我就是觉得好！”

　　我被他突然抱着，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消失，属于他的独特气息再次将我裹挟。

　　“好看吗？”我笑着问他。

　　“好看。”下一瞬，他低头吻上我。

　　他的唇瓣轻轻触碰着我的，温柔得让我恍惚。被他压在床上，细密的吻落下，轻的像片羽毛。

　　“w，可以吗？”

　　竟然知道询问我的意见了。

　　我闭上眼睛。

　　夜色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