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鸟》忆安浔

2、后悔 救不了我们

　　身体像被拆开重组一样，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疼痛。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传来，还有淡淡的烟味混着血腥，是k身上的标志性气味。

　　我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他趴在床边。头发凌乱，衣服皱巴巴，好像瘦了一点，下颌线更显锋利。

　　我稍微动了一下，他猛地惊醒，看到我醒来，立刻喊医生进来检查。

　　期间他一直望着我。视线落在我身上缠着的绷带或者深浅不一的疤痕时，又飞快移开。

　　医生离开后，他走近一点，站在病床边，开口问我：“疼吗？”

　　他的声音很低。

　　我静静望着他。

　　他不是第一次问这个问题。这次，我以为会和往常一样。但他望着我的眼睛，却先一步垂下眼眸。

　　是不敢看我的眼睛吗？可是我的眼睛里还能有什么呢？

　　或许是空洞吧。我只觉得好累。

　　空气安静着，他似乎想要靠近，脚步又上前了半步却止住，伸出的手也僵在半空。

　　“我……”

　　他似乎是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几次，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阳光从窗外倾斜进来，散落一地光斑。

　　我闭上眼睛休息，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声音也适时响起。

　　睁开眼睛对视，这次他没再躲闪，我看清了他眼底的慌乱。

　　“我知道你恨我。”

　　他的声音低的几乎听不清，说完又迅速侧开脸，下颌线条紧绷着。

　　恨。怎么可能不恨呢？

　　恨他束缚我的手脚，恨他践踏我的尊严，恨他将我当做没有灵魂的物品，肆意玩弄。

　　除了这些，还恨自己。

　　恨自己对于暴力疼痛的懦弱和屈服，滋养放大了他无限的恶意。

　　还有在极致痛苦中滋生出连自己都唾骂的一丝依赖，偶尔竟然会贪恋他怀抱的温暖。

　　到现在，他说出那句话，像是在承认自己的错误。

　　我只想问他一句话：

　　“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对我做那些？为什么要我承受这些痛苦？

　　到底为什么？

　　我看到他的身体瞬间僵硬，缓缓转过头来望着我。

　　他的眼中是一贯的冷漠暴戾，然后翻涌着恐惧，之后是一闪而过的自卑，最后所有的情绪沉淀在一起，化作浓重的痛苦。

　　“为什么？”他重复一遍，上前一步，“因为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想把你拖入我的地狱……”

　　他的手指轻轻抬起，碰了碰我脖颈上的痕迹，又立刻收回。

　　“因为你不属于这里，哪怕你被我折磨，身上也有我不曾拥有的……干净。”

　　“我恨你，更狠我对你的渴望。”

　　我看到他的拳头紧握，指尖深陷，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过往，努力克制着。

　　干净？我被他拖入泥沼，哪里还称得上干净？

　　他似乎被我的沉默逼迫到崩溃边缘，抓住我的手按在他脸上。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带上哭腔，泪水毫无征兆的落下，“每次看到你身上的伤，我都兴奋的发抖，可同时也疼的像被刀割。”

　　他的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也湿润我的掌心。

　　我从来没见他哭过。

　　“我有时候真的想杀了你，想把你藏起来，只有我一个人可以找到。”

　　他闭上眼睛，睫毛上挂着泪珠。

　　“我是个疯子，天生的疯子，可我……我不想让你死。”

　　我的掌心贴在他的脸颊上，没有抽回也没有动，只是那样任由他按着。

　　“你看着我，你不能这样……”他哽咽着，“你打我，骂我，怎么都可以，就是不要这样……”

　　他的眼泪断了线一样，不断涌出。“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你已经死了一样。”

　　他望着我，用那种迷路孩子般的眼神，迷茫又无助。

　　我第一次从他的眼中看到绝望。

　　我望着他很久，最后说到：“可是，活着好像连呼吸……都是疼的。”

　　话音落，看到他的睫毛颤了下，呼吸一滞，声音也带上抖：“我知道……”

　　“我知道疼是什么滋味，我疼了二十六年……”

　　他转而将我的掌心按在自己胸口，那里的心脏跳动的又急又猛。

　　“可我从来没想过，会让你这么疼……”

　　他低下头，泪水砸在我皮肤上。

　　可那些疼痛早已深入骨髓，他的悔恨和绝望，对我来说有什么用吗？

　　“每时每刻，都在疼。”我又说着，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近乎残忍的平静。

　　看到他因为我的话再次流露出痛苦的神情，我应该感受到报复的快感吗？

　　“我错了，w，我真的错了，我以为疼痛会让你离不开我，但我错的离谱……”

　　我不明白他现在说这些是想做什么，承认自己的错误然后想获得我的原谅吗？

　　可能吗？不可能。

　　“疼，好疼。”我还是那样平静的语气，像是简单陈述事实。

　　他听到后急忙松开我的手，慌乱站起身上下翻找着什么，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我有药……我有止痛药，吃了就不疼了……”

　　他找到一个白色药瓶，手指颤抖不停。一直打不开。最后索性直接用牙咬，几片药落在他掌心。

　　他又快步到床边，一手将药片递到我唇边，另一手端着水，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吃了药……吃了药就不疼了……求你……吃了吧……”

　　看着他掌心的药，那些被他折磨的过往浮上心头。

　　恐惧，挣扎，然而还是被迫吞咽。水混着苦涩被强行灌入，而他站在一边，冷漠欣赏着我在药物控制下的丑态。

　　那些糟糕的回忆激起我强烈的反抗。“我不吃，”我偏过头避开，“我不吃！”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流出。

　　他的手瞬间僵住，收回手，药片从指缝滑落，掉在地上又滚落在床底，不见踪迹。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突然转过身对着墙角干呕起来。

　　过了好一会，他缓缓转过身，看到我蜷缩在病床上，他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来散落的药。

　　“不吃了，我不逼你了……我不会再逼你了……”然后他站起身，将它们扔进垃圾桶。

　　我依旧在哭，紧紧抱着自己。

　　我无数次在他面前哭泣过，因为痛苦因为绝望，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好像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一样。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疼痛像在我的身体生根发芽，长出的果实只有眼泪。

　　他缓慢爬上病床躺在我身侧，生怕碰到我会让我更加痛苦。

　　我们的泪水滴落在枕头上，晕开水渍，混在一起。

　　“别哭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的哀求声在我耳边回荡，但我的眼泪还是止不住。

　　“为什么会遇见你……为什么……”

　　我哽咽着，一遍又一遍问为什么，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因为……我来自地狱，注定要把所有靠近我的人都拖下去……”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替我擦眼泪，又停在了半空。

　　“如果……如果你从来没有遇到我，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疼了？”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哭得更厉害。

　　“对不起……对不起，”他指腹擦去我的眼泪，却越擦越多。

　　他小心贴近，额头轻轻相抵，发丝垂落在我脸颊，声音嘶哑，“我宁愿疼的是我……是我啊……”

　　我看着k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盛满冷漠和暴戾的眼睛，现在翻涌着痛苦和悔恨。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的视线落在我满脸的泪痕和红肿的眼睛，又低下头。

　　“没用……”他自嘲般笑了一下，却比哭还难看，“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后悔了……我后悔死了……”

　　滚烫的眼泪落在我的脸上，分不清是谁的。我看到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开口嗓音沙哑，“可是后悔也救不了你，救不了我们，对不对……”

　　我重复他的最后一句，“……救不了我们。”

　　又补充着：“什么都没用了。”

　　我不明白他说这些的意义，我知道了又能怎样呢，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似乎被我的最后一句击溃，猛地抱住我哭泣。他的双臂死死扣住我不放，似乎这样就能阻止我在他的生命里流逝。

　　“我以为我能掌控一切，以为你属于我……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到最后只剩下绝望的气音，“w，我不想失去你……真的不想……”

　　“可你要我怎么办？！是你把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是你！”

　　我忍不住拔高声音控诉，想要挣脱他的禁锢，可他还是拼命抱着我。

　　“我把一切都给你好不好，包括我的命，你让我疼我就疼，你让我死我就死……求你，别离开我……”

　　他那样卑微的祈求着，我却突然觉得可笑。“我要你的一切和你的命做什么？能换回来我失去的吗，能让我忘掉那些疼痛吗？”

　　我看到他说不出话，因为他也知道不能。

　　“我知道说这些都没用，可我控制不住！”他捧着我的脸，鼻尖几乎相触，“看到你躺在这儿哭，听你喊疼，我的心像是有刀在搅，后悔得要死！”

　　“我宁愿回到以前，回到那些吃不上饭、被人打的日子，也不想看到你现在这幅样子！”

　　他从来没说过他的以前，只有一次提到过。

　　当时我的脑袋被他按在窗户上，他指着城市边缘处的灰暗对我说，“看到那片烂地方了吗？那就是我出生的地方。”

　　“互相踩着咬着，为了一口饭，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做。”

　　“疼在这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看着眼前的人，他的无尽忏悔我只觉得看了一场无聊的把戏。

　　“我哭我疼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一字一句说到。

　　他身体晃了晃，抱着我的胳膊也垂了下去。

　　“以前我是畜生，是混蛋，享受你的疼，可是现在……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你掉一滴眼泪！”

　　他的声音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听着他承认，一直以来麻木下积压的怨恨，似乎终于找到了发泄口。我猛地推开他，“你就是畜生，就是混蛋，就是恶魔！你滚啊！”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他缓缓松开我爬下床，“我滚……我这就滚，”背对着，他又说，“就算是为了继续恨我，也要好好活着……”

　　他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脚步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