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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青禾抉择千里北上 草原重逢情意渐浓   陆照走 ...

  •   陆照走后的第三日,苏青禾退了烧。

      她没有立刻收拾行装,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那个盘旋在心头的决定。她只是照常去药庐整理药材,照常去军营送药,照常在每个傍晚坐在窗前望着那棵梧桐树。周氏看在眼里,觉得女儿病了一场之后安静了许多,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失魂落魄,只是话更少了。只有苏青禾自己知道,她不是在发呆,她是在积蓄勇气。

      她这辈子最远不过随大军去了趟东南,来回不过月余。可蓟州不一样,蓟州距建康一千七百里,她要穿过数不清的驿站和城镇,翻过无数座山,渡过无数条河。她不知道那些在辗转难眠的夜晚里想不通的问题,在路上能不能想通。她只知道,她想去。从陆照问出那句话的那一刻起,答案就已经有了,她只是需要时间来追上自己的心。

      她把那只陪了她许多年的药箱翻出来,开始往里装东西。金疮药、风寒药、清热药、胃药,陆照一忙起来就不吃饭,胃药得多配几罐。旧伤到了阴冷天容易复发,活血化瘀的药膏得备足整个冬天的份量。她又去书房翻了父亲的舆图,把从建康到蓟州的官道走向一笔一画地描在纸上,标注好沿途的驿站和城镇。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稳稳当当,心跳却比平时快了许多。那是一种隐秘的、只有自己知道的雀跃,像是藏在衣襟底下的平安符,贴着心口,微微发烫。

      一切准备就绪,临行前,她去书房见了父亲。苏定方正在案前批阅军务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女儿端着碗热汤站在门口。他把文书合上,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当归鸡汤,炖得火候刚好。

      “爹,”苏青禾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我想去北疆。表哥那边缺医官,随军医官人手不够,我去了能帮上忙。”

      苏定方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女儿,女儿也看着他。烛火在父女俩之间轻轻跳动,把墙上两个沉默的影子拉得很长。过了许久,他把汤碗搁在案上。“路上小心。到了记得写信。”他没有抬头,只是挥了挥手。苏青禾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正低着头,盯着案上的文书,她知道父亲什么都明白。

      次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苏府后门外。赶车的是苏府的老车夫老赵,跟着苏定方打过仗,嘴严,手稳。苏定方站在后门口,亲手把女儿的行李一件一件搬上车。周氏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帕子,小红红着眼睛扶着她的手臂。苏青禾走到母亲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周氏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别过脸去。

      苏青禾站起身来,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她生活了许多年的宅院。那棵梧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曳,枝叶已经高过了院墙。她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放下车帘,对老赵说:“走吧。”

      马车辘辘驶出小巷,转过街角,上了官道。建康城在她身后渐渐远去,而她一直看着前方。没有回头。

      十二天的路程,苏青禾在马车里想了许多事。

      第一天,她满脑子都是离别时的画面,母亲别过脸去的侧影,父亲盯着文书不肯抬头的沉默,小红红着眼睛扶着门框的样子。她在心里把要对爹娘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觉得自己说得不够好,应该再多陪他们一会儿,应该再多说几句让娘放心的话。可她知道,无论说多少,娘都不会放心。她只能到了蓟州就写信,把路上看到的风景都写进去,让娘知道她过得很好。

      第二天,马车过了长江。她看着窗外的景色从江南的烟雨变成江北的旷野,稻田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和远处起伏的山峦。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骑马,说她骨子里有将门的血,不怕吃苦。那时候她不信,现在她信了。她这辈子从未独自出过远门,如今一个人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的天地越来越开阔,她心里却没有怕,只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期待。

      第五天,马车进入河北地界。驿站的人说话已经带上了北地的口音,粗犷而爽利,和她熟悉的建康官话截然不同。她学着他们的语调说了几句话,把老赵逗得直笑。晚上在驿站歇脚时,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推开窗。北地的月亮和建康一样圆,但风更冷更硬,吹在脸上有一种清醒的刺痛。她想,陆照刚到蓟州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失眠过。她是不是也站在窗前,看着同一个月亮,想着同一个人。

      第八天,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一整天,她的腰背酸得厉害,靠在车壁上揉着腰。老赵在外面说再有四天就到了,她应了一声,然后自己轻轻笑了一下。她又想起临别那晚,陆照站在病榻边问她愿不愿意跟她去北疆时,烛光把她的侧脸镀成暖金色,她的声音很稳,但握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那时候她没有立刻回答,现在她的回答正坐在马车里,翻山越岭地赶了一千七百里路。她要来了。她会是什么反应呢?青禾在昏暗的车厢里轻轻笑了一声。会惊喜吗?当然会。她一定以为她还要想很久,说不定还会担心她在建康又病了。她会不会说不出话来?她不是话多的人,但她的眼睛藏不住情绪,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会有光,只有她能看见的光。也许会笑。她很少笑,但每次笑的时候,眉眼都会柔和几分,像是北疆雪原上忽然照进了一缕春阳。也许会抱她,也许不会,她大概会克制,说一句“来了就好”。可她想她抱她,想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拉进怀里,想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把手臂收紧,让自己听见她的心跳。

      然后她又觉得自己太贪心了。她来都来了,还计较这些做什么。陆照会懂的。她从来都懂。

      第十二天,马车进入蓟州地界。窗外的景色已经完全变了,连绵的草原一望无际,风吹草低,隐约能看见远处成群的牛羊。空气里有一种干燥而清冽的气息,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的心跳随着车轮的滚动越来越快,快到她把药箱抱在怀里,手指攥着提手。她对着车帘外喊了一声“还有多久”,老赵说快了快了,她就又坐回去,把药箱放在膝上,打开检查了一遍里面的药罐,又重新合上。

      蓟州城外,北疆的风和建康完全不同。苏青禾掀起车帘,远远便望见了蓟州城的轮廓,灰扑扑的城墙,低矮的城门,远不如建康高大巍峨。但城头飘扬的陆家军旗让她心口一热。那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旗帜,黑底金纹,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我来了。

      老赵把马车赶到将军府门口,说是将军府,不过是一座三进的旧宅子,门前没有石狮子,也没有匾额,只有两个老兵蹲在门口闲聊。看见有马车过来,其中一个站起来,用带着浓重北疆口音的官话问找谁。

      苏青禾从车上跳下来,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转过身去,午后的日光有些刺眼,她抬手遮了一下,然后看见陆照正大步朝她走来。她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比在建康时清瘦了些,也晒黑了些,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淡得快要看不见的旧疤,大约是刚从校场赶回来,手上还攥着马鞭。她走过来的时候步伐很快,快到她面前时又忽然停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将军府门口,隔着一臂的距离,你看我,我看你。

      她等了三个月。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信写了一封又一封,可每封信里都只写了药材和天气。那些真正想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敢落笔。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她面前,忽然觉得那些没写的话也不必写了。她来了,这个事实本身,比任何言语都更直白。

      苏青禾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陆照,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灰头土脸的,狼狈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她有些后悔今天早上没有在驿站多照一会儿镜子,又觉得后悔也无用了,她已经来了,已经站在她面前了,那些在路上反复排练的话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仰头看着她,等她先开口。

      陆照也没有开口。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她想象过许多次青禾来北疆的场景。在那些漫长的、独自一人的夜晚,她无数次想起她在病榻边含着泪问她“你让我怎么放心”,无数次想起她说“你让我想想”时低垂的睫毛和绞得发白的指节。她以为她会想很久,久到北疆的风把草原吹绿又吹黄,久到她自己都快不敢再盼了。可她来了,她一个人,走了十二天的路,从建康到蓟州。她来了。她风尘仆仆地站在她面前,怀里抱着那只她熟悉的药箱,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眼眶微微泛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照笑了,眉眼舒展开来,眼底的光亮得像是北疆草原上最晴朗的日出,所有寻常的景物都被这个笑容染上了颜色。风不再是刀子,是柔软的,草不再是枯黄的,是金灿灿的,连远处马棚里那两匹黑马打的响鼻都像是在奏乐。她等了太久太久,等到几乎不敢再盼了,可她来了。从天到地,从远山到近草,整个世界都在她心里开出了花。

      陆照走上前去,伸出手,轻轻接过她怀里的药箱。然后,她张开双臂,将青禾拉进了怀里。

      青禾的额头撞在她的肩窝上,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了她的腰,手指攥紧了她背后的衣料。陆照收拢手臂,将她稳稳地圈在怀里。她能感觉到青禾的睫毛扑簌簌地扫过她的脖颈,能感觉到青禾的呼吸急促而滚烫地掠过她的锁骨。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青禾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心无比安稳。

      “我以为你会再想想。”过了许久,陆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很稳,但仔细听,那平稳底下有一丝被压得很深的颤抖。是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她盼的那个人。

      “想了三个月。”青禾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肩窝里传出来,“从建康到蓟州,一路上还在想。”她顿了顿,然后轻轻笑了,“想来想去,还是想你,想早点见到你。”

      陆照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把青禾箍得更紧了些,紧到青禾几乎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那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隔着衣料和甲片,咚咚咚地敲在她的胸口上,和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胡杨树在午后的风里哗啦啦地响,金黄的叶子落了几片,落在她们肩头,落在药箱的提手上,落在蓟州城干燥的黄土上。她们就那样站在将军府门口,在光天化日下,在老兵们的注视下,紧紧地抱在一起。没有躲闪,没有遮掩。北疆的风很大,把青禾的碎发吹得扑簌簌地打在脸上,但陆照的肩膀替她挡住了大半。她靠在她的肩窝里,觉得这一千七百里路走得值了。

      当夜,青禾收拾好行李,洗去了一路的风尘,换上一件干净的衣裳。她推开房门时,陆照正坐在院子里的胡杨树下擦剑。月光洒在剑身上,反射出一层冷冽的银光。她看见青禾出来,把剑收起来搁在一旁,拍了拍身边的石凳。

      青禾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夜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一种建康没有的清冽气息,像是青草晒干后混着泥土的味道,很淡,很干净。头顶的星空和建康完全不同,建康的星空总是被雾气和灯火遮着,只能看到零星几颗;蓟州的星空像一匹铺开的黑色绸缎,上面缀满了密密麻麻的碎钻,银河横亘在天幕上,亮得几乎能照出人的影子。

      “我在建康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星星。”青禾仰着头,眼睛被星光照得亮晶晶的。

      “草原上没有高墙,没有灯火,所以星星格外亮。”陆照也仰起头,“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习惯,在建康,天总是被飞檐和宫墙切得一块一块的。”

      青禾转头看她,月光把陆照的侧脸映得轮廓分明,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倒映着满天星河,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温柔。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们也是这样并肩坐在陆府后院的海棠树下。那时候她还是表哥,她还是表妹,她偷偷看她一眼都要假装在看海棠花。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变成了她,她们变成了她们,可并肩而坐的感觉从来都没有变过。

      “你的医帐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明天带你去看看。阿木尔听说你要来,高兴得差点把帐篷顶掀了,她那些包扎手法烂得一塌糊涂,就等着你来教。”她转过头,看着青禾,眼睛里倒映着星河,也倒映着她的脸。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只在青禾面前才会流露的笑意,“在北疆,没有人会说女子不该行医,不该骑马,不该抛头露面。草原上的女人从来都是挽起袖子做事的,谁的弓拉得开谁就上,谁的药管用谁就当大夫。你会喜欢的。”

      “我已经喜欢了。”青禾轻声说。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并肩坐着。青禾把双手交叠在膝上,陆照的手就放在她手边,两只手离得很近,近到再挪半寸就能碰到。她没有刻意去靠近,她也没有刻意去牵手。她们只是坐在那里,任草原的风吹过她们的发梢,任星河在头顶缓缓旋转。北疆的夜很长,未来的日子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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