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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平匪立功晋升将军 宫宴赐婚暗潮涌动   东南大 ...

  •   东南大捷的消息很快传回了建康,陆少麟的名字一夜之间挂在了所有人的嘴边,五千精兵破万余悍匪,十二日荡平苍梧山,生擒匪首周啸天。这样的战功,便是放在久经沙场的老将身上,也担得起“用兵如神”四个字。

      靖文帝在早朝上当殿晋封陆少麟为昭勇将军,赏金百两,另赐府邸一座。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贺喜声不绝于耳。陆照一一应对,礼数周全,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直到走出宫门,上了自家马车,她才慢慢松了肩膀,将一直端着的姿态放下来。

      三日后,长乐公主在御花园临水阁设宴,为陆照接风洗尘。帖子送到苏府时,苏青禾正坐在药庐里碾药。她把帖子拿在手里翻了翻,搁在案上,继续碾药,碾得比平时用力,药粉溅了一案。小红在旁边看着,也不敢多问。

      那一日,临水阁满园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碧波荡漾的曲水池中。苏青禾随母亲周氏赴宴,站在一群珠围翠绕的官家小姐中间,像一株安静的白芷。她知道今天的主角不是自己,也从来不是自己。

      公主今日着了件胭脂色宫装,梳着双鬟髻,鬓边簪了朵时令芍药。她今年不过十五岁,身量还未完全长开,面上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站在阁前迎客时,气度已与年龄不大相称,与宗室长辈寒暄时不卑不亢,与武将说话时落落大方,既不失公主的尊贵,又不显得高高在上。苏青禾看在眼里,心想,到底是天家教养出来的女儿,这份从容是自己学不来的。

      陆照上前行礼时,公主还了半礼,声音清朗:“将军不必多礼。此番东南平匪,将军以五千兵力十二日荡平苍梧山,本宫虽是闺阁中人,也仰慕得很。”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种真切的光,不是客套的恭维,是真心实意的钦佩。

      苏青禾端起茶盏,指尖在盏壁上轻轻摩挲。

      席间觥筹交错,歌舞换过一轮后气氛渐渐松快。公主问了陆照许多战场上的事,但与寻常姑娘家不同,她问的是战术。她问陆照为何选择夜袭而非强攻,问鹰嘴崖的地形如何影响了排兵布阵,问她去北疆该如何应对北戎骑兵的游击战术。陆照一一作答,说到后来,语气从恭谨渐渐变成了认真。公主听得很专注,偶尔插一句,竟能接上陆照的话头,她知道北戎骑兵的优势是机动,知道游击战术的核心是骚扰补给线,甚至对蓟州周边的地形也有几分了解。

      陆照难得露出几分意外之色,公主倒也不谦虚,只是笑着说:“本宫在宫中无事,便翻了些兵书和舆图。纸上谈兵罢了,将军莫要笑话。”

      苏青禾端着茶盏,茶没喝几口,指尖却把盏壁攥得发烫。公主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天真少女,公主不需要被保护,公主可以和她并肩而立。

      她垂下眼,把茶盏放回案上。不该再这样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都已经知道她是女子了,你都知道她不可能娶公主,你还在这里难受什么?理智上什么都知道,心却偏偏不肯听话。她又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然后陆照看了过来。

      隔着几张案几和满座的宾客,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脸上。很轻,很短,像是无意间扫过,又像是一直在用余光留意着这个角落。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是一种安静的、只有她们两个人能懂的确认。

      苏青禾的手指一颤,杯中的酒液晃了出来,洒了几滴在案上。她慌忙放下酒杯,拿帕子去擦,低头掩饰自己慌乱的心跳。她不知道陆照为什么要看她,公主正在跟她说话,她应该看着公主才对。她不应该往这边看。她这样一看,自己好不容易整理好的心绪又全乱了。

      宴至半酣,靖文帝乘着酒兴忽然开口。他说陆少麟年少有为,长乐公主秀外慧中,二人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赐婚旨意今日便下,待公主年满十八再行大礼。满座宾客纷纷起身道贺,公主垂下眼睫,面上带着淡淡的红晕,落落大方地谢了恩。陆照跪在殿中叩首谢恩,礼数周全,神色如常。

      苏青禾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半杯残酒泼在案上,沿着桌沿滴落,浸湿了她的裙摆。她慌忙放下酒杯,拿帕子去擦,却越擦越乱。酒液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她的膝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渗进皮肤。周氏侧身过来低声问怎么了,她说没事,只是手滑了。她的声音很平,甚至还记得对母亲笑了笑。侍女过来收拾桌案,她往旁边让了让,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几道红印子。

      满座的目光都扫过来,又都转回去。有人眼里带着同情,有人带着了然,有人带着些许揶揄,苏家小姐暗恋陆少将军的事,在场众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如今陆少将军被皇帝指了婚,她一时失态,也是人之常情。没有人觉得奇怪,甚至没有人多问一句。苏青禾垂下眼,嘴角甚至维持着那个僵硬的笑容。这个身份倒比真实的处境简单得多,也好受得多。一个为情所伤的表妹,总比一个爱上了女人的女人要来得体面。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秘密,没有人知道她爱的是一个女子。这份爱连名字都没有,连出口的资格都没有,连失态的资格都是偷来的。

      宴散后她上了自家马车,周氏在旁说着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月光和花影。她靠在车壁上,手指绞着衣带,把那根衣带绞得皱巴巴的。

      回到苏府,她说想一个人静一静,把门关上了。丫鬟要来给她卸妆梳头,她说不用。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面色苍白,眼眶微红,嘴唇抿得太紧。她伸手把发簪拔下来,搁在妆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当夜她便发起烧来,低低的,绵绵的,像文火炖汤,不沸不灭,只是慢慢地熬。周氏请了大夫来看,说是忧思过度、外感风寒,开了几帖药。她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医书翻来覆去地看,书页停在“安神”那一章,停了大半个时辰也没翻过去。

      次日傍晚,陆照带了上好的川贝母和几味南药,轻车简从,只带了一个亲兵前来探病。暮色正从屋檐上缓缓沉下来,苏府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映在门前的石阶上。周氏在前厅迎她,说青禾这孩子也不知怎么了,昨夜赴宴回来就病倒了,烧了一夜,今天早上才退了点热。陆照听完,沉默了许久,说想去看她。

      小红推开门时,苏青禾正靠在榻上,披着那件家常衫子。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小红身后那个身形修长的身影,月白长衫,束发银冠,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有几分疲惫,但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静。她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眼神。

      小红掩上门退了出去。陆照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把带来的药材放在案上。瓷罐碰在木案上,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

      “舅母说你昨夜回来就病倒了。”她的声音很低,语速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斟酌措辞。

      苏青禾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手指捏着医书的页角。那页角已经被她搓出了细细的毛边。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赐婚的事,你打算怎么办?万一被发现了,欺君之罪,满门抄斩,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急,眼眶已经红了。

      “这桩婚事不会成的,答应赐婚只是权宜之计,我需要这个婚约让皇帝放下戒心。等我在北疆站稳了脚跟,自然会有办法解决。”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你放心。”

      “你有办法你有办法,你总是这样说。”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一颗一颗砸在医书泛黄的书页上,洇出小小的水渍,把上面“安神”两个字泡得模糊了,“你让我怎么放心?你让我……”她哭得声音都哑了,肩膀一抽一抽的,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恐惧、酸涩、无处安放的牵挂,在这一刻全部决堤。她不是不信她,她是太怕了。怕她出事,怕她满盘皆输,怕再也见不到她。

      陆照看着她,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看着她把那页医书揉得不成样子。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来,俯下身,轻轻将青禾揽入怀中。她的手环过青禾的肩,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脊背,青禾的额头抵着她的肩,眼泪浸湿了她月白长衫的前襟,温热的湿意透过衣料传到她的皮肤上。

      她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没事的”。她只是静静地抱着她,让她把这些天所有强撑出来的平静、所有自我安慰的谎言、所有压在心底不敢表露的恐惧,都化作滚烫的泪水,尽数洒在她肩头。她的手在青禾的脊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

      哭了不知多久,青禾的抽泣渐渐平息下来。然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被陆照抱在怀里,她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她的心跳就在耳边,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这不应该,她们不应该这样。她是女子,自己也是女子。她猛地挣开,身子往后一缩,脊背抵着床头,和陆照隔开了半臂的距离。她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还有些哑:“我没事了,你走吧。”

      陆照没有走,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青禾的手。青禾的手指一颤,想要抽回去,却被她握得更紧了些。她的手是凉的,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青禾的手是烫的,纤细柔软,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青禾终于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声音还在发抖。她努力想说一句完整的话,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出来。她想问你为什么要抱我,为什么握着我的手,你知不知道这样只会让我更放不下。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变成了哽咽,“你——我——我们——”

      陆照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爱,有怕,有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和始终不敢面对的困惑。她轻轻开口,声音很稳,像是终于把藏在心底许多年的话一字一句地捧了出来。

      “青禾,你愿不愿意跟我去北疆?”

      苏青禾怔住了,周遭的一切声响忽然都消失了,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远处更夫的梆子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那句话在她耳边反复回响,你愿不愿意跟我去北疆。

      “那公主,”

      “别管什么公主。”陆照打断了她,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青禾的手微微收紧了些,像是怕她从指缝间溜走,“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

      苏青禾怔怔地看着她,“你让我想想。”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陆照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和抿紧的嘴唇。她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青禾没有摇头,不是拒绝,是需要时间。这就够了。

      “不急,你慢慢想,我等你想好了。”她站起身,将滑到榻下的被角仔细掖好,然后她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先把身体养好,这世上没有任何事,值得你把自己熬成这副模样。我过几天再来看你。”门轻轻掩上了。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沉稳而从容。

      苏青禾望着那扇门,慢慢把脸埋进被子里。她的手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凉凉的,微微发潮。

      她闭上眼睛,她愿意跟她走,她从来都愿意。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想那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该怎么迈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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