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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独家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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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音乐节当天,下午五点,程域专程开车来接她。
两个人先去吃了顿饭,随后在公园附近散步,等到晚上八点音乐节开场。
来的人很多,需要提前几百米停车。
程域先去停车,让施重重站在入口等他。她今天穿了一条牛仔短裙和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扎起来,背了个很小的斜挎包。
音乐节在一片草地上,人很多。
树与树中间挂着一条线,线上每隔距离扎上不同颜色三角形的彩旗,草坪四周放置长方形落地灯,上面贴着草莓图标,暖烘烘的映在身后。
月钩如刃,悬在薄空,施重重抬头,静静看他走过来。
程域今天没穿西装,而是一件休闲款黑T恤配蓝色牛仔裤,红系带运动鞋,站在草地上,倒有点儿像是以前高中时操场上的样子。
月色下,头发好像比以前乌黑一点,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人总说长大后五官会长开,可施重重现在觉得程域成年后反倒没有少年那股凌厉。
现在他肩宽宽阔,腰窄腿长,眉毛眼睛更深更黑,五官的硬朗宽阔温柔很多,没了以前那种桀骜之感。
程域上前,递给她一瓶水:“走吧。”
施重重点点头。
两个人往里走。音乐节分了几个区域,主舞台在最里面,中间是大片的草地,零零散散铺着野餐垫和折叠椅。
“你想先去哪边?”程域问。
“都行。”
“那先去那边。”他指了指左边一个小舞台,“人少。”
施重重跟在他后面,穿过人群。他的手往后伸了一下,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指,十指相扣,他在前拉着她,像是两只小兔子,侧身穿过一颗颗高大的草叶。
一股温热的触感随着掌心和食指的触碰传来。
他们做都做过了。反而,这点触碰,蜻蜓点水一般,依然微妙。
人很多,摩肩擦踵的,要一直紧紧扣住手指才能不散开。
两个人找到了一个容纳两个人的空间,肩膀挨着。舞台很远,音乐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你知道这个乐队吗?”程域问。
“不知道。”
“我以前上大学时听过,挺好听的。”
“是吗?”牵手牵久了很热,施重重主动松开左手,拧开矿泉水。
这一瞬间,她察觉到程域扭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判断她是不是故意挣开他的手?
“你大学也来参加过音乐节?”施重重主动问。
“嗯,参加过一次,和室友来的。我有个室友是这个乐队的粉丝,正好兼职赚了点钱,就请我们一起去参加演唱会。”
“我还以为一般都是情侣们一块儿来。”
程域笑笑:“我没谈过女朋友。”
施重重随口问:“那你为什么没谈?”
她喝完了水,拧上瓶盖,矿泉水放回包里面,程域的右手又伸过来,将她的左手握住。
程域叹口气似的:“不想谈。说不清为什么。”
要是讨女生开心,可能会说“没有遇到对的人”或者“没有看得上”,这句话显得模棱两可。可施重重明白,她也拥有类似感觉。
说不上为什么,好像也不是遇到的人不够好,这世上一定有比程域更优秀、英俊、性格好的人,这种“不想”更像是一种心理功能的不足。
就像抑郁症,外面大千世界、锦绣山河在那里,人就似乎不想出门、不想交流。当然,没有那么严重。
舞台上播放了一个劲爆音乐,四周音响大得震天,就像鼓槌在敲耳膜,不方便说话了,两个人注意力放回前方。
人群随着音乐颤动,就像随风吹拂的草。
这附近的人大多买了荧光棒,举起手挥舞着,随着节点越来越快,人潮随着夜色往前涌的时候,他伸手虚虚地护在她身侧,不让人挤到她。
音乐很吵。人声很杂。他们挤得很近,程域身上传来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是一点洗涤剂,再带着洗发水混杂着沐浴露的凉,像是洗过澡才出来的。
音乐震颤在耳侧,随着人群一块把他们密闭在狭小空间里,这个世界熙熙攘攘的,只有他们两个靠在一起。
偶尔,施重重还能听见程域呼吸声,男生的呼吸和女生不太一样,没有那么轻,施重重从包里再次拿出矿泉水,抿了口,转头说:“我去趟厕所。”
“正好我也要去。”程域说,“不然回来你挤不进来。”
施重重点点头,两个人拨开人群挤了出来,跟着导航牌顺利找到厕所,这会儿人有点多,尤其是女厕这边,排起长队。
她排在最后一位,前面一位是个黑色洛丽塔裙,像是cos,头发上还有个黑色蝴蝶结发箍的长发女生,黑而长的头发披散在身后,正拿着手机贴着耳朵打电话
“是呀,女厕所人可多了。”
“你快买点吃的吧,饿了。”
隐隐约约听筒里传出一个年轻的男声。
“哼,马上木马乐队要开始了,快点!”女生朝着舞台方面说,头发之外露出一个圆润的侧脸,“我要麻薯、半边梅,对了,再给我买杯瑞幸。”
“都行。普通美式都行,不对,喝了咖啡我又要上厕所了。不管了。”女生嘻嘻笑着说着,“我先下单你待会儿去取,免得待会儿还要等。那就先这样,挂了,我把取餐码发给你。”
“行了行了,我到了!”男生音量大了些,才被施重重听清。
话音刚落,女生低头捧着手机,像是低头下单。
施重重目光凝视在对方漆黑披散的发上,听起来声音软糯,像是个大学生,或者大学毕业没多久,对话很简单,却充满恋爱的甜美、亲昵和快乐,像是热恋中。
不知为何,她微微垂下眼,视线落在漆黑草地上怔了片刻。
脑海中蹦出一个日剧的名字:恋爱,约会究竟是什么呢?
施重重记起来,自己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通过校招找到的,完全专业对口。
每天都需要从学校附近的租房坐半个小时地铁去公司,地铁站里面买早餐,肉包子2.5一个,很大,却不新鲜,偶尔吃多了还会有反胃感,也说不上坏,就是有股肉加了很多佐料蒸久后的肉腥味。
豆浆是用豆浆粉冲泡的,加入过量砂糖的甜,甜到发涩。
毕业后便是真正的成年人生活,进入社会。然而即便上班能赚到工资,彻底独立,工作也还是从茫然、兴奋,到适应,后面产生了点厌倦。偶尔她去厕所洗手的时候,对着镜面,会发现自己脸上神情寡淡,没有笑容。
有一天施重重这样如常到公司,打完卡,跟同事打了几声招呼,拉开办公椅,率先按下桌底下主机的开机按钮,随后一边啃着不太好吃的包子,一边等着系统开机。
蓝色光环闪烁一圈。
电脑无声进入桌面,还没等施重重操作什么,右下角搜狗输入法弹出一条新闻。
平日里,她肯定就要关掉,那个新闻标题写着:万驰集团迎来新任CEO,太子爷上位。
视线不可避免地停在这个标题上,反正嘴里的包子很难吃,她搁置旁边,像是故意用些琐事拖延时间这才点开标题。
弹窗跳转网页,这个新闻标题以黑色加粗放大显示在最中间,下方有一张长方形的照片。
照片是“万驰”集团位于整个城市繁华地带的银蓝色商业大楼,整面的蓝色玻璃幕墙,大楼前方一百多平的广场最前方插着一根十几米的不锈钢管,最顶端一片红旗猎猎飘扬——程爷爷以前当过军人,当初程域爸爸把公司搬来这里,程域爷爷做主,要在公司前方放五星红旗,寓意遵纪守法、爱国奉献。
而在这大楼台阶前,是一张俯拍的背影照。
纯黑色西装,宽阔的肩膀,侧颜抬起眺望远处的楼顶。
视角像是一种仰拍,将人拍得既高又大,有种登上王位的既视感。
施重重大概扫眼正文内容,大致是说万驰集团领导人让大学刚毕业的儿子直接升任总经理,直接在公司进行历练,不知集团未来前景如何。
这张照片程域有个侧脸,连正脸都看不到,施重重只多看了几秒,很快关了,开始工作。
工作结束,施重重走到地铁,还得穿过一条大马路。
两端的绿灯还不同步,先过了一段,站在中间的等候点,等待下一个红灯。这时候一辆电动车停在施重重身边。
大概是五月份的天空,远处是绚烂的橘色,像是橘柚橙果肉打碎后形成的沉淀絮状,周围人行色匆匆,马路上尘土飞扬,连路边的树叶都被灰尘压弯压灰。
一辆普通的白色电动车,坐着两个人,骑车的是个年轻男生,黑发,单侧环状耳钉,穿件白T恤,T恤上写着土气又中二的文字:就是喜欢。
身后女生抱着他的腰,也是长发飞扬,普通的长相,依然有股年轻的秀气和可爱,也穿这件白T恤,后背上写着:永远在一起。
男生回头,见女孩乌黑的头发被夕阳光照得发亮,说:“是不是正好晒到你?”说完电动车往后退两步,女孩退入树侧阴影,男生则被太阳晒着。
女生娇俏而充满慕恋地看着他,双手拢紧,脸偶尔侧着贴在他后背心。
两个人看起来都没到二十岁,或者二十岁左右,不知道是上高中还是大学,又或者早早出来打工,黏腻的小情侣状态。
对面绿灯亮了,男孩早早转动电动车把手,飞快骑过马路,径直远去。
施重重慢了一拍,随着人流过马路。
两个人都算不上特别好看,不是偶像剧的人物,这样大热天骑着辆电动车,脸庞被照得发红,额头还有点儿汗。
也许此时此刻的爱情,是少年时的懵懂、好玩,以后真结婚了会后悔;又或者未来一个辜负了另一个,冠上“渣男渣女”标签。
可此时此刻,施重重有点微妙的动容。
说不出来,也许是男生嘴角翘起的笑容,把自己定位成照顾女生的骑士,也许是女生眼神里亮晶晶的,被照顾时的开心和快乐。
施重重盯着近在咫尺的绿灯,那绿灯又开始倒计时,10,9,8……变成左侧车辆通行倒计时。一轮的结束,另一轮的开始,周而复始。
人生好平凡,真的,上班之后尤其如此。一眼望到头的人生。
学生时期做的梦都很难实现,不会成为绝世明星,不会成为行业巨擘,所以只能在平凡生活中学会去收集微小的快乐和幸福,工作上小小的成就也是,恋爱的快乐也是。
事业和爱情并非等量齐观,事业也许更确定一些,可爱情有爱情的惊心动魄、辗转反侧。
音乐节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人群从草地上往外涌,像退潮。程域护着施重重往外走,走到停车场的路上,人渐渐少了。
夜风很凉。草地上沾了露水,踩上去有点滑。
到了停车场,程域提前帮她开副驾驶:“今晚要不要去我家?”
施重重因为开面包店,时间自由很多,最近生意忙还招了年轻的大学生兼职学徒,晚上不回去,明天中午回去都没什么问题。
她点头:“好啊。”
性是一种快乐,尤其是跟年轻力壮、赏心悦目的身体,还是自己喜欢的人,加上前世他们就有过,施重重很放松,于只想享受,不想谈论感情。
车到了程域楼下,这是施重重第一次去程域的公寓,简练的黑白灰办公风,乏善可陈,唯一亮点便是客厅上方有几张照片,程域全家合照、高中毕业合照,以及一张程域和施重重的照片,那是打篮球联赛照的,程域穿着球衣,右手手指顶着篮球,施重重则一张脸凑近镜头,挑眉眨眼,眉飞色舞,比得了冠军的程域还开心。
施重重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好快乐的自己。
客厅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程域进厨房,端出来两杯温水,眼眸在客厅水晶灯的映衬下,显得微蓝:“今天开心吗?”
“挺开心的。”
“那就好。”
施重重接过温水:“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程域似乎没想到她这么主动,低声道:“我先吧,你休息会儿。”
施重重点点头,回头扫了眼,往后退两步,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她喝了口水,放在桌面上,扫了眼程域这里大概没有女士睡衣,便掏出手机买了些衣服和措施用品,放下手机。
程域已经拿好衣服进浴室,传出轻微的水流声。
施重重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照片自己灿烂的笑脸。人生是只有体验吗,不对;人生只看结果吗,好像也不对。
想来想去,要尽兴体验,也要尽力收获,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她拿起照片,隔着玻璃抚摸自己的脸。
重生回来,她以为自己要做的,是放弃程域。
可到了今天,她才明白,她要放弃的,不是程域这个人。
而是那个十七岁、卑微到尘埃里、用尽全部力气去爱一个根本不看自己的人;是那个以为付出全部就能换来回报的自己;是那个把爱情当成了全世界、把自我感动当成了深情的自己;是那个一股脑只有爱情、让别人承担代价的自己。
至于程域——
他并没有犯什么错,而现在他爱她,珍视她。
所以她也决定堂堂正正地,去爱他一次,不卑微,不讨好,不自我感动。就只是,爱他。
施重重洗完澡出来,四面巨大的落地窗被厚厚的窗帘遮住,所有灯光都被封在这四四方方的空间里,空调静静响着,吹着温度适中的冷气,晚上十二点,万籁俱寂。
程域走向他,低头吻了他。
很轻。嘴唇碰嘴唇,蜻蜓点水的一下。他退开一点,看着她。
施重重来吻上来。她不掩藏自己的本性。
这次不是蜻蜓点水。她踮着脚,双手拽着他的衣领,嘴唇压上去,很用力。
程域的手从她后脑勺移到她腰上,一把把她捞起来。
她的脚离了地。
他抱着她,走了两步,把她放在餐桌上。
施重重坐在桌子边缘,程域站在她面前,低头吻她。
桌子是凉的。他贴过来,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锁骨,往下。
施重重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
完事之后,施重重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对面的橱柜是透明的黑,光滑发亮,施重重看见,他的背对着她,脊椎骨一节节突出来,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线。
她微微用力,搂紧他,将头埋在他肩膀,呼吸里有着他的气息。
回到面包店的时候,凌兰已经在后面揉面了。
“回来了?”凌兰从烘焙房里探出头。
“嗯,程域送我回来的。”施重重换了围裙,站到收银台后面,开始一天的工作。
扫码。装袋。找零。递给小朋友们。
心情挺好的,不是灿烂,而是有人跟她打招呼她就笑一下,没人说话她就安静地站着,没那么多过去的思绪。
中午的时候,程域发了一条微信。
程域:吃饭了吗。
施重重:吃了。
程域:嗯。晚上想吃什么?
施重重:水煮鱼。想吃。
程域:好啊,那我下班来接你吃水煮鱼。你妈妈的药吃完了吗,最近需要去医院做检查吗?
施重重:没有,我盯着呢。
程域:最近有人送了些补品给我爷爷,西洋人参、鱼油、镁片之类,我拿些给阿姨。
施重重:行。
她把手机放在收银台上,屏幕朝下。
旁边兼职的小妹妹凑过来:“姐姐,跟男朋友说话吗,好幸福哦。”
幸福吗?施重重只觉得是日常对话而已,过了几分钟,忽然低低地、伤感地、又释怀地笑了一下。
傍晚,程域来接她,吃饭的地方离得不远,走路只有二十多分钟。
两边的银杏树金黄,整个路面都铺满了一片片的落叶,程域一边拉着她的手,一边抬起头,看着金黄色树叶拢住的天空,落叶被风飘着,晃晃悠悠落在两个人身侧。
施重重看到他因为抬起头而展现出来的、身为男性好看的脖颈和喉结,下颌线干净利落地收进衣领,喉结突出,被周围叶子的黄光照出一层金边。
高中的时候,程域上体育课,仰起头喝水就会露出这样的脖颈和喉结。
那时候施重重穿着体育服站在操场上,对一切男女之间的性征差异都极为关注,没忍住既好奇又被吸引似的盯了很久,偷偷拍下了他的照片。
程域低头,一把将施重重抱了起来,抱在身前,大步踏在满是落叶的地上,猛地向前冲了两步。
施重重猝不及防,环住他的脖颈,忍不住低头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
程域抬头,唇角勾起,眼睛倒映着她的脸,隐隐发亮。稍后,按下施重重的脑袋,认真亲了亲她的额头。
此刻他眼里的滤镜,就像当初她在操场上看着他喝水,她眼里的一样。
很多年前,体育课结束的第二节课,她躲在教室里,低着头,老师在上面讲课,她全心全意在课桌下方摆弄着手机,试了很久。
古典、青春、纹理、木质……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又一层一层地删掉,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反反复复地调,反反复复地看,直到最后,反倒把所有细节全忽略,只调节出一个男生仰头的剪影。之后去程域家里,偷偷拿他的手机,给他换上。
那时候,她就知道,加上的不是这些滤镜,而是她自己眼里的滤镜,关于她青春里独一无二的滤镜。无从表达,只好笼统,昧不做声,独自悲喜。
那些她用亮晶晶眼睛偷偷或大胆觑向他的日子;那些她背过手跟在他身侧假装毫不在意却又偷偷竖起耳朵的时光;那些因为他给环卫工递一瓶水而产生的欣赏和赞同;那些固执地、一厢情愿地、用尽所有力气地喜欢着他,又因为这份喜欢无比忐忑、激动、快乐的日子,包括现在这样跟他得到祝福的相恋,经历过的所有酸涩、痛苦和快乐——
其实,都不属于程域,而是独属于她的、日后可供回味的、作为生命体验、永远被她诠释的。
她的独家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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