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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番外 Bri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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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晚上八点半。
浴室四面贴着带浅灰色暗纹的瓷砖,围成一个狭小阴暗的空间。
顶灯散发着冷白色的光。
门关着,热水蒸腾出的烟雾无声地附着在墙壁上,凝结成一颗颗透明的水珠,顺着瓷砖的纹路无声滑落。
浴缸里,施重重躺着。
长发拢着披散在浴缸顶部后方,一条光裸的右胳膊搭在白色大理石的浴缸边缘,视线朝前,落在对面墙壁那块小小的防雾镜上,眼神却什么也没有聚焦,只是在发怔。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水已经有些凉了。
就在这时,浴缸旁边那个可以自由滑动的小茶几上,那台四角圆润光滑的iphone忽然震动起来。
施重重从怔愣中回神,下意识伸手去够,谁知,长久不动的身体一滑,整个人瞬间掉进了泡澡的温水里。
混杂着沐浴乳香味的水骤然呛进她的鼻腔,水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她伸手试图撑起来,可缸壁湿滑,手掌按上去又滑开,泡得太久,身体虚软,那两条残废的腿更是一点力都使不上来。
“重重!”
“重重!”
隐隐约约的,她像是听见有人在剧烈地敲门,声音大到过浴室的门,传到她耳侧,带着无法忽视的焦急和紧张。
程域。
与此同时,震动着的手机屏幕上,来电人也一直显示着两个字:程域。
施重重跟程域离婚协议拖了三年,终于正式分居。
她单独找了这间小公寓住,就是想要避免他。程域尊重她的一切想法,没有拦她,还让相熟的保姆和护工都跟着搬了过来,工资和赡养费都是他出。
而他每隔两天晚上回来下班后都会来看她,说是讨论离婚的细节。
“重重!”
“重重!”
程域的声音再次隔着门板传来,越来越急,让她确定不是幻觉。
是了,泡澡穿衣这件事,她不喜欢让保姆帮忙,保姆都不在。此时此刻,整间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还有门外敲门的程域。
程域。
长发一缕缕漂浮在水面晃动,缸边缘的大理石冷硬地抵着她的肩胛骨,施重重张了张嘴,却只呛进更多的水。
水呛入鼻腔,就在施重重差点失去意识时,滴滴滴滴几声,像是有人飞快开了密码锁,随后破开浴室的门,迅疾地勾住她胳膊,将她从水中揽起来。上半身脱离水面,她终于呼吸到空气,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重重!”
“重重!”
耳朵里也进了水,像是声音在耳朵里打雷。
下一刻,一套黑色西装外套将她紧紧地拢住。西装像是被水洇湿了一大片,东一片西一片,布料贴着皮肤,带着微微的凉意,很不舒服。可他却越搂越紧,手臂收得那样牢,像是要把她嵌进身体里,像是稍一松手她就会重新滑进水里、沉下去、再也捞不上来。
“如果离婚你是这样子,那干脆不要离!”
程域的声音响在她耳侧,咬牙切齿般。
施重重很想告诉他:她能照顾好自己,也并没有做傻事,只是不小心掉下去而已。甚至在那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过去,改变一切,经历了好漫长好漫长的另一种人生。
然而水还呛在气管里,她说不出话。
却又听到程域继续说:“我不想跟你离婚,施重重。”
程域的头微微一低,埋在她颈肩。左手用力按住她湿漉漉的头发,那颤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经过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耳朵传进去,让她的耳膜跟着轻轻发麻。
“不要离开我。”
连带着施重重感觉到程域的胸口也在发颤。那震动从贴着她的那一片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心里被烧红的砂流汹涌着在往外涌。
施重重微微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
伸出手搭住他用力的胳膊。
满室的水汽弥漫着,镜子早就糊成一片,什么也照不出来。
她没有说话。她依然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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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
施重重骤然睁开眼睛,胸腔这才舒出一口气,好像还沉溺在那带着浓烈兰花沐浴乳味道的温水里。
眼前是一片被月光照亮的昏暗。
滴答滴答。
床头柜旁边的圆形闹钟秒针转动,响动在这个深夜而空寂的房间里。
四四方方的少女卧室,窗帘缝隙和窗口漫进来轻柔如纱月光,像一碗极轻的牛奶倒入新鲜的黑暗中,带着淡淡银色丝绪。
搁在视线前方枕头上的手臂上还带着睡衣袖口的百褶花边,是她少女时期最喜欢的款式。
施重重怔了怔,转过身,借助月光环顾这间房子。
自己正睡在最中间的大床上,米白带碎花的全套被褥,床四角是实木雕花柱子。
正对面是米白色的推拉门大衣柜,右侧,微微浮动的窗帘下方,摆着一只橙黄色的双人沙发,上面堆着无数卡通抱枕。再往右,是一张一米五长的超大电脑桌,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书包、课本、零零碎碎的文具,电脑桌的桌脚上放着一盒系着红丝带礼物标志的球鞋鞋盒。
滴答滴答。依然是闹钟秒针转动的声音,提示凌晨五点半。
施重重掀开被褥,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米白的长款睡裙,艾尔莎公主的款式,裙摆垂到脚踝,袖口和领口镶着一圈细细的百褶花边。脚踝从睡裙下露出来,套进床侧那双拖鞋里。
粉色的,毛绒绒的,兔耳朵拖鞋。耳朵上那只粉色的兔耳歪向一侧,软塌塌地垂着。
棕黄色的木质地板,踩上去没有声音。
……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十七岁。
刚刚他在浴缸中发了怔的思索,要回到哪个时间点才能改变一切。
是回到程域车祸那刻,还是回到她认为自己可以真正心碎失望的那一刻?
施重重没有说话,没有开灯,没有去看手机,甚至没有去照镜子确认现在的自己是不是真的回到了过去——也许这一切只是梦境,是濒死前的幻觉。
月光清冷如水银,浓重地流泻进来。
她走到门后,拧开把手,走出来。
二楼窗户很多,没有安装窗帘,月光亮得连走廊的木质纹理都仿佛能看得清清楚楚。夜阑人静,所有家具都静悄悄的,无声伫立,安静得跟记忆中一模一样。
这是她十七岁的家。跟施明华、方柔、施雪住在一块。楼上是她和她妈妈,楼下是他们一家三口。
施重重轻声关上门,扫了一眼左侧的门,没有选择这时候进去打扰她,而是转身,走到走廊的尽头。
那里还有一道小小的楼梯。
别墅还有三楼。除了一些杂物间,便是一片极为宽广的天台。
天台没有装修,只铺满着水泥,地面坚硬而略有些斑驳,四周摆着一些小小的盆栽,其余空无一物,好在空旷无垠,什么都没有,最中心只盛满银色的月光。
施重重一步步走上来,毛绒绒的粉色兔耳拖鞋涉过像是被这天台盛起来的如水月光,抵达天台边缘。
天台边缘只围着半条胳膊长的雪白矮墙,并无遮挡,稍稍一步就能跨出去。
粉色毛绒绒兔耳拖鞋就顶在矮墙内侧,直到不能再前进一寸的位置。
施重重站在天台的最边缘,低头看着。
一直有自杀的打算,却又舍不得死。所以无论是重生还是梦境,她都突然想来看看。
明明月光那么亮,而真正的月亮挂在天边却是那么小的一枚,像枚指甲。
往下看,地面是别墅绿草如茵的草坪,停放着的两辆汽车,一辆施明华上下班,一辆接送施重重上下学,别墅内侧围绕着的一圈圈月季、文竹还有不知名的花卉,晨雾中如同加了层模糊滤镜。
视线再往前,是连绵的别墅区,墨影般的青山。再往前,再往前,远处的青山之上,或淡或白的乌云中,泄露出一些金黄,像流动出来的蛋黄,一点点、粘稠而纯净地、无声地流出。最后,晨光乍破,万物生光。
施重重不知为何,看着日出,居然有一瞬间想要流泪的冲动。
从这一刻起,她终于确认,这不是濒死前的幻觉,而是重生,是新生。因为……太阳洒在身上,她感受到了温暖。
她看了很久很久的太阳,这才下楼,重新回到房间,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换好衣服,下楼,站在二楼的楼梯拐角处,静静地看着楼底下的一家三口。
是她十七岁的早晨。十七岁程域生日的前一天。
躺在浴缸里,发了那么久的呆,是因为她在幻想,如果能重生,应该回到什么时候才能改变这一切?
也许可以选择从一出生没多久就开始改变,又或者从认识程域开始。
可她终究还是选择了,回到了,让自己最有借口不再靠近他的那一天。她与她的心咫尺殊途。
“They say nothing lasts forever
We're only here today
Love is now or never
Bring me far a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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